雨终于开始变小了。
从那种倾盆而下的狂暴,转为细密绵长的淅沥。
雨水冲刷着卡塞尔学院的废墟,将血迹稀释成淡红的溪流,沿着破碎的排水沟蜿蜒流淌,汇入那些被能量轰击出的深坑,形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潭。
莫里亚蒂教授站在一栋半塌的教学楼楼顶,脚下是断裂的钢筋混凝土横梁,钢筋的断口处还闪着细微的电火花。
他身上的西装依然凌乱,那条被风刃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左肩的布料染成暗红。
但他脸上先前的惊恐、癫狂、不可置信,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画布上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剩下的,只有冷漠。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微微仰头,看着雨幕尽头那片逐渐散去的红雾,看着雾气消散后露出的、千疮百孔的战场。
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观察实验室培养皿里的细菌群落,不带任何个人好恶,只有纯粹的分析与评估。
“损失:战争概念体一具,回收率百分之八十七,核心意识完整,需要七十二小时重塑载体。红雾领域能量消耗百分之六十三,需要补充至少三个高纯度混血种灵魂才能恢复。”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刻刀凿在石板上。
“收获:确认目标路明非体内龙王血统活跃度达到预期阈值,龙化倾向明显,心理防线出现结构性裂痕。确认第二目标凯撒·加图索具备‘元素亲和’特质,可承载残缺精灵意志,威胁等级从c提升至b+。确认第三目标楚子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方,楚子航依然昏迷着,被几名阿瑞斯雇员保护着,正在通过地下通道撤离。
“确认第三目标意志坚韧度超常,在深度幻境中完成自我认知重构,威胁等级维持b,但需要额外关注。”
汇报完毕。
像是完成了某种日常工作总结。
然后,他沉默了。
目光重新投向战场中央,那个巨大的、被路明非和战帅的对轰炸出的深坑。
坑底还残留着紫红色与暗红色的能量余烬,像两种不同颜色的鬼火在雨中明灭不定。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元素精灵……”
这个词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困惑。
“拿瓦……驮拏多……”
更多的词汇,像不受控制的弹幕,在脑海中闪过。
“熔焰麟……飓苍鸢……”
这些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词。
这个地球,这个被龙族统治、被混血种暗中掌控、被“言灵”这种基于精神与龙文共鸣的超自然力量体系所覆盖的世界,理论上不应该存在“元素精灵”这种概念。
更不应该存在“铠甲勇士”这种明显源自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基于科技与意能体系的造物。
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是龙族的“血统”与“言灵”。
是黑王尼德霍格与白王伊邪那美的创世神话。
是四大君主对元素权柄的原始掌控。
是炼金术对物质与精神的扭曲与重构。
而不是什么“与星球元素意志共鸣”,不是什么“召唤精灵作为能量源”,更不是什么“意能修炼法门”。
这些概念,属于另一个宇宙。
属于那个被阿瑞斯文明统治、被无数铠甲与战争所贯穿的、完全不同的宇宙。
莫里亚蒂教授很确定这一点。
因为他就是从那个宇宙来的。
四百年前,他作为元帅麾下的首席科学家,跟随叛军通过“界门”穿越多元宇宙,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中穿梭、逃亡、寻找适合将军路法复活的新世界。
最终,在能源即将耗尽、追兵越来越近的绝境中,他们发现了这个宇宙,这个世界,这个……诡异的地球。
当时他就感觉到不对劲。
这个世界的基础物理常数与他们的原宇宙有细微但关键的差异。
时空结构更“柔软”,维度褶皱更多,更容易被高维存在干涉。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似乎被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意志预先设定过,像一套早已编写好的操作系统,所有后来者都只能在这套系统上运行,无法从底层进行修改。
那套系统的名字,就叫“龙族”。
元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当时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追兵就在身后,能源即将枯竭,再不定向降落,整艘战舰都会在时空乱流中解体。
于是他们强行突破了这个世界的外层屏障,坠毁在了地球的某处
具体位置莫里亚蒂已经记不清了,因为降落时的冲击损坏了他部分记忆存储单元。
他只记得醒来时,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中,身边是同样重伤的元帅,以及少数幸存下来的士兵。
然后,他们开始了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分析、适应。
以及最重要的:寻找复活路法将军的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莫里亚蒂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龙族,混血种,言灵,炼金术……一套自洽的、完整的、虽然在他看来有些“原始”但确实有效的力量体系。
他花了三百年时间,将自己掌握的阿瑞斯科技以及暴俎虫与这个世界的炼金术融合,开发出了能绕过龙血限制、直接作用于宿主负面情绪、将其转化为可控生物兵器的划时代产物。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两只本该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元素精灵”,以那种荒诞的方式,在凯撒·加图索身上显现。
“界门……”
莫里亚蒂教授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转向东方
那是路明非和凯撒传送消失的方向。
“那个老东西……在穿越界门的时候,到底遇到了什么?”
那个同样来自阿瑞斯宇宙,但比他们早来了近六百年,已经在这个地球生活了千年之久的老兵。
莫里亚蒂知道他的存在。
虽然从未正面交锋,但通过这四百年的暗中观察和情报收集,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阿瑞斯星的正规军出身,路法将军的亲卫之一,在路法叛变时盗走了修罗铠甲,然后同样通过界门逃亡,最终坠毁在这个世界。
他们是同类。
都是阿瑞斯的叛逃者。
都是在这个异世界苟延残喘的流亡者。
理论上,他们应该有共同的立场,至少不该是敌人。
但现实是,那个老兵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没有试图复活路法,没有试图征服这个世界,没有试图用阿瑞斯科技扭曲这个世界的规则。
相反,他融入了这个世界,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生活,收了一个叫路明非的土着男孩当徒弟,教他意能,教他铠甲的使用方法,然后……死了。
死在了那个雨夜高架桥上,死在了奥丁的枪下。
莫里亚蒂看到了那一幕。
他看到老兵化身修罗铠甲,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斩杀了奥丁分身,然后力竭身亡。
他看到路明非将他的尸体背回小院,看到少年在那个雨夜里无声的崩溃。
他当时不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一个土着世界拼命?
为什么要保护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低等文明的生命?
你可是阿瑞斯的战士,是路法将军的亲卫,你身上流淌着银河系最强大文明的血液,你的使命应该是复兴阿瑞斯的荣光,而不是在这种蛮荒星球上当什么“师父”。
但现在,看着那两只元素精灵的显现,莫里亚蒂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也许……那个老兵在穿越界门时,遇到了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
界门,是阿瑞斯观测到的最特殊的虫洞,理论上能连接无限平行宇宙。
但连接的过程是随机的,落点是不可控的。
每一次穿越,都是一次赌博。
你可能抵达一个和你原宇宙物理规则完全相同的平行世界,也可能掉进一个连基本粒子结构都截然不同的疯狂领域。
他们这一支,运气还算好。
虽然这个世界有龙族这种“异常存在”,但至少基础物理规则大体兼容,阿瑞斯科技还能发挥作用。
但那个老兵……
他可能掉进了更深的“夹层”。
在无数平行宇宙的缝隙中,在那些规则混乱、概念交织、不同世界底层代码互相污染的区域,徘徊了太久。
久到……他接触到了其他宇宙的“概念”。
比如,“元素精灵”。
比如,“铠甲勇士”的完整体系。
然后,他把这些概念,带到了这个世界。
不是实物,不是技术,而是更本质的“概念”本身。
就像往一锅已经煮好的汤里,又撒了一把完全陌生的香料。
香料不会改变汤的基本成分,但会赋予它全新的味道。
这个世界,原本只有龙族的“汤底”。
现在,多了别的宇宙的“香料”。
所以元素精灵出现了。
所以拿瓦和驮拏多出现了。
所以……路明非,一个纯粹的、土生土长的这个世界的混血种,却能召唤刑天铠甲,能修炼意能,能使用那些本该只存在于另一个宇宙的技能。
“原来如此……”
莫里亚蒂教授缓缓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雨中迅速消散。
他摇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无论那个老兵带来了什么,无论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被污染到了什么程度,眼下,计划必须继续。
他的目光,转向战场另一侧。
那里,躺着一具铅汞合金的密封容器。
龙骨十字。
康斯坦丁的遗骸,初代种青铜与火之王的权柄具现,本该是复活路法将军最关键的能量源。
但现在……
莫里亚蒂的瞳孔微微收缩。
容器还在,但表面已经失去了那种特有的、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的暗金色光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死寂的暗红色,像一块被吸干了所有养分的矿石,只剩下空洞的外壳。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一道无形的能量波射向容器,穿透铅汞合金的外壳,探测内部情况。
三秒后,结果反馈回来。
能量浓度:残余百分之三点七。权柄活性:零。
元素亲和度:火元素残余百分之十二,风元素残余百分之八,其余元素已彻底消散。
果然。
权柄被抽走了。
被那两只该死的、本不该存在的元素精灵,在降临的瞬间,像饿鬼扑食一样,从龙骨十字里抽走了最核心的“元素权柄”。
现在,权柄没了。
龙骨十字,只剩下一具空壳,一堆纯粹的精神结晶,虽然依然珍贵,但已经失去了作为“复活核心能源”的资格。
计划,需要调整。
莫里亚蒂教授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早就习惯了。
在四百年的流亡生涯中,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意外永远比预期来得更多。
一个合格的棋手,不是只会按照既定棋谱落子,而是能在棋盘被打翻时,迅速捡起散落的棋子,重新摆出一局还能下的残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战帅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绿色的铠甲沉默地立在楼顶边缘,超磁湮灭戟扛在肩上,戟刃上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沾染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
雨水冲刷着铠甲,顺着甲胄的沟壑流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积水。
他没有说话。
只是透过目镜,平静地看着莫里亚蒂。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莫里亚蒂开口了。
“战争回收了?”
“嗯。”
战帅的声音简短而冷硬
“核心意识完整,载体需要重塑。”
“红雾领域呢?”
“能量消耗过大,需要补充。”
“路明非和凯撒的传送轨迹?”
“无法追踪。”
战帅顿了顿
“移形换景,阿瑞斯高级逃生技能,落点完全随机,屏蔽一切追踪手段。”
意料之中。
莫里亚蒂点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具失去光泽的龙骨十字容器。
“计划变更。”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
“龙骨十字的权柄被精灵抽走了,作为复活核心能源已经不合格。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作为‘诱饵’,依然很有价值。”
战帅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莫里亚蒂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立方体。
立方体的表面绝对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按钮,通体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线,像是一个被挖空了所有存在的“空洞”。
但仔细看,能看到立方体内部,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光芒在缓慢流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挣扎着,但无法逃脱。
“空间牢笼。”
莫里亚蒂将立方体托在掌心,目光落在它表面
“里面关着的,是我们三个月前在芝加哥捕获的……小惊喜。”
战帅的目镜微微闪了一下。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康斯坦丁的哥哥,完整的、苏醒的、愤怒的初代种龙王。
捕获的过程堪称惊险。
那家伙在弟弟死后彻底疯狂,差点用“烛龙”把半个芝加哥烧成灰烬。
最后还是莫里亚蒂动用了“维度禁锢锁”,才勉强将他封印进这个特制的空间牢笼里。
关押至今。
“本来想等路法将军的复活仪式准备好,再用他和他弟弟的龙骨十字一起,作为双重祭品,确保万无一失。”
莫里亚蒂轻声说
“但现在,他弟弟的权柄没了,他本人的价值……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他抬起头,看向战帅。
“把他放出来。”
战帅沉默了两秒。
“现在?”
“对。”
莫里亚蒂点头
“在他醒来之前,把那个失去权柄的龙骨十字,塞进他嘴里,让他吞下去。”
战帅的目镜,再次闪烁。
这次,是明显的困惑。
“为什么?”
“因为饥饿。”
莫里亚蒂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
“一个刚刚苏醒、极度虚弱、又失去至亲的龙王,在闻到至亲龙骨的气息时,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顾一切地吞噬它,吸收它,试图从中找回一点弟弟存在的痕迹,试图用这种方式……完成某种扭曲的‘复活’。”
他托着空间牢笼,缓步走到楼顶边缘,俯瞰下方那片废墟。
“但是,那具龙骨十字里,已经没有权柄了。只剩下纯粹的精神结晶,以及……康斯坦丁临死前最极致的痛苦、愤怒、绝望。诺顿吞下它,不会得到任何力量,只会被那些负面情绪感染、侵蚀、彻底疯狂。”
“然后呢?”
战帅问。
“然后,他会去追杀路明非。”
莫里亚蒂的语气轻描淡写
“因为他会‘感觉’到,路明非身上有弟弟死亡时残留的气息。他会认定路明非是凶手,会不顾一切地复仇,会用尽一切手段,直到将路明非撕成碎片,或者……被路明非杀死。”
战帅没有说话。
但他握戟的手,微微收紧了一毫米。
莫里亚蒂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转过身,看向战帅,目光平静,但深处藏着某种锐利的审视。
“你有意见?”
“……没有。”
战帅的声音依然冷硬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如果我们想杀路明非,现在就可以去追。以他的状态,逃不出多远。”
“杀他?”
莫里亚蒂挑眉
“不,我从没想过要杀他。至少,不是现在。”
“那为什么——”
“因为元帅的命令。”
莫里亚蒂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容置疑的敬畏
“元帅说,路明非不能死在我们手里。至少,不能直接死在我们手里。”
战帅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雨水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几乎听不出的……困惑。
“元帅在惧怕。”
莫里亚蒂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他承认了,坦率得让战帅都有些意外
“元帅在惧怕。惧怕路明非手里的……修罗铠甲。”
战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修罗铠甲。
传说中的终极兵器,银河系最强铠甲,没有之一。
其召唤条件极其苛刻,需要召唤者拥有“最强之气”。
正气易得,邪气易生,但王气……那是天生王者才具备的资质,亿万生灵中未必能出一个。
而一旦成功召唤,修罗铠甲的力量,足以打败捕王铠甲。
这是元帅亲自承认的。
所以他们都清楚,如果路明非真的成功召唤了修罗铠甲,如果他能发挥出那副铠甲哪怕一半的威力,那么在这个龙族世界,他将成为……无敌的存在。
“所以,”
莫里亚蒂缓缓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学者式的冷静分析
“我们不能让他召唤修罗铠甲。不能让他有机会得到最强之气”
“但这和他杀诺顿有什么关系?”
战帅问。
“因为‘罪’。”
莫里亚蒂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个冰冷的弧度
“修罗铠甲的召唤,需要‘最强之气’。而最强之气的修炼不可犯三罪。每犯一罪,正气则损,邪气则生,王气则散。三罪尽犯者,终生无缘最强之气,自然……也就无法召唤修罗铠甲。”
他看向战帅,目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路明非已经犯了两罪。”
“现在,只差最后一罪。”
莫里亚蒂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路明非传送消失的方向。
“诺顿会去找他复仇。他们会有一场死战。而路明非……他会赢。因为他必须赢。但赢的代价,是杀死诺顿,是……背叛他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生命’的最后一点敬畏。”
“到那时,三罪尽犯。”
“修罗铠甲,将永远与他无缘。”
“而失去了最强兵器的他,再强,也终究只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虫子。”
“我们真正的敌人,将不复存在。”
话音落下。
楼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战帅站在那里,绿色的铠甲在雨中沉默伫立,像一尊古老的、被遗忘在时光中的战争纪念碑。
良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莫里亚蒂听见了。
“元帅……真的这么惧怕修罗铠甲吗?”
莫里亚蒂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战帅,目光复杂。
几秒后,他轻轻摇头。
“不是惧怕铠甲本身。”
“是惧怕铠甲背后代表的……‘可能性’。”
“路法将军已经死了。但修罗铠甲还在。只要铠甲还在,就总有人能召唤它。元帅要的,不是杀死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彻底掐灭那种可能性。”
“让修罗铠甲,永远尘封。”
“让最强之气,永远断绝。”
“让阿瑞斯的历史,永远定格在……我们叛变的那一刻。”
他说完了。
然后,将手中的空间牢笼,轻轻抛向空中。
黑色立方体悬浮在半空,开始缓慢旋转。
每旋转一圈,体积就增大一分。
从巴掌大小,到篮球大小,到汽车大小,最后变成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黑色方块,悬浮在楼顶上方,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两人。
立方体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流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疯狂撞击着牢笼的内壁。
莫里亚蒂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闪烁着紫红色光芒的阿瑞斯符文。
符文印在立方体表面。
下一秒——
“咔。”
清脆的碎裂声。
黑色立方体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分支,交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立方体。
然后,立方体,碎了。
像融化的冰块一样,从固态迅速转化为液态,再转化为气态,最后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牢笼消失。
里面被困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团……火。
纯粹的火。
赤红色的、狂暴的、不断翻滚咆哮的火焰,悬浮在半空中,火焰核心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痛苦的人形轮廓。
轮廓的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像是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又像是在沉睡中做着永无止境的噩梦。
诺顿。
青铜与火之王,在空间牢笼中被囚禁了三个月,意识早已混乱,力量早已衰弱,但属于龙王的尊严和愤怒,依然在那团火焰中燃烧,永不熄灭。
莫里亚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火焰。
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下方废墟中那具失去光泽的龙骨十字容器,虚空一抓。
容器飞了起来。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划过雨幕,飞上楼顶,悬停在火焰面前。
“吃吧。”
莫里亚蒂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韵律
“这是你弟弟……最后的遗物。”
火焰,猛地一颤。
火焰核心那个人形轮廓,突然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在火焰中睁开。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赤金色的竖瞳,燃烧着无尽的愤怒、痛苦、疯狂,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属于“哥哥”的悲伤。
火焰伸出触手般的手臂,抓住了容器。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像是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见到食物,像是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水源,像是……失去了至亲的哥哥,终于找到了弟弟最后的存在证明。
火焰,将容器整个吞没。
然后——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吟,撕裂雨幕,冲上云霄。
以楼顶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雨水,在龙吟响起的瞬间,全部蒸发成白雾。
地面开始震动,废墟中的金属残骸开始熔化、变形,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天空中的云层被冲击波撕裂,露出背后铅灰色的苍穹。
火焰,开始膨胀。
从三米高,膨胀到十米,到三十米,到五十米……
最后,化作一头遮天蔽日的、完全由赤红色火焰构成的巨龙虚影。
巨龙仰天长啸,双翼展开,翼展超过百米,每一次振翅都卷起炽热的飓风,将周围的一切吹飞、熔化、焚烧殆尽。
然后,它低下头。
那双燃烧的赤金色竖瞳,穿透雨幕,穿透废墟,穿透空间,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
那是路明非传送消失的方向。
也是……康斯坦丁死亡时,最后残留的气息所在的方向。
巨龙发出第二声咆哮。
然后,双翼猛振。
冲天而起。
朝着那个方向,化作一道撕裂天空的赤红色流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楼顶上,莫里亚蒂教授静静看着巨龙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他轻声说,然后转过身,缓步走向楼梯间。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战帅。
“等诺顿死了,记得去把他体内那枚‘种子’取回来。那可是我花了大代价才培育出来的……‘路法将军复活计划’的最终保险。”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楼顶,只剩下战帅一人。
绿色的铠甲在雨中静立,目镜望着巨龙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三罪尽犯……”
“修罗永封……”
“路明非……”
“你究竟……会怎么选?”
无人回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像是在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跨越宇宙的阴谋,奏响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