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微小的邪恶,也不容同流合污。
这是瑟希斯的箴言中最受追捧的一句,在神殿内的地位无出其右。
这句话此刻正在教宗罗斯林、瓦尔夏等人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可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伐罪骑士”德克低头不语,铠甲上的圣言符文黯淡无光。
副团长“沉默者”安德罗口不能言,可他瞪大的双眼,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那把将近两米的神圣复合弓早已拉至全满,对准诺兰的方向,可那根承载了他一生信仰的箭,怎么也射不出去。
那个名为诺兰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恶魔力量,八片各异的羽翼和漆黑的眼球无一不表明其来历。
言灵术是神殿的终极手段,这还是头一回落空。
可为什么,至圣的光辉没有对他降下惩戒?为什么他还能反过来,压制教宗大人的言灵术?
又为什么,他身上圣武士的力量没有因为背誓而消解?
峭壁那边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响动,刚刚从石壁里挣扎出来的“忿怒使者”文斯也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金甲上的祝圣祷文明灭不定,胸前甲叶碎了大半,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血。
他拄着那柄【伐罪】站直了身体,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对他说的话。
“如果你能让脑子再清醒一点,或许你的忿怒之道,才会有所突破。”
如果他真是一个背弃誓约、把灵魂交给恶魔的人,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他看起来,怎么比神殿任何一位圣人还要更加伟岸?
文斯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嘴唇蠕动着,无声地吐出了一个词。
神选者。
自从象征“世界守护者”的光圈显现,诺兰散发出一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竟与他的恶魔气息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像帝都神殿正厅里那些庄严肃穆的神像,立在最高处,俯视着每一个跪伏的信徒。
不,或许还要比那更胜一筹。
神像终是死物,而眼前的年轻人却是不折不扣的鲜活存在。
不需要言灵,也不需要洗脑,眼前的一切已经足够让母神教的人坐立难安。
教宗罗斯林口口声声说眼见为实,可看到诺兰展现出的一切,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世界观和信仰都备受煎熬。
能修到本源阶的人,无一不是意志极其坚定者,诺兰可以想象此刻母神教一众遭受到多大的冲击。
越是坚定,在真正动摇时就越是迷茫。
他挥散了那道大降临术之后,并没有继续进攻,只是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教宗罗斯林。
“圣座大人,母神唾弃邪祟,但母神之道并非一味排除异己。”
“你们的迷茫,来自千万年来世人对一纸教义的刻板盲从。”
“在任何时候,你们都应当认清自己心中的选择,负担起分清是非黑白的责任,而不是躲在母神和教义后面,靠简单的表象敷衍了事。”
罗斯林沉默了许久。作为大圣座,他一生辩经无数,可这一次,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抬起头,最后艰难地开口道:
“阁下的意思,是让吾等相信,你才是正确的?”
“不,不是这样的。”
没想到,诺兰竟然否认了他的话,就连伊芙琳和艾琳德尔也不禁侧目。
诺兰心有所悟,继续说道:
“你们是独立的人,不是任何人、或者神的附庸。”
“你们心里应当留有自己认定的正义,主宰自己的命运。”
“正确与错误,没有一个坚实的定义。重要的,是你心中的主张和立场。”
“作为神殿的高层、圣殿骑士,你们应该比我更熟悉母神之道的真意,因此你们也应该比旁人更坚定。哪怕现在就继续向我举剑。”
“你们的迷茫,是对你们自己多年苦心潜修的不尊重。”
诺兰的一席话让母神教众人恍然惊觉,皆露出一分羞愧之意。
他们这一生,训诫过成千上万的教徒,要求他们坚定心中的信仰。
没想到,今天轮到他们像聆听导师教诲的学生一样。教宗罗斯林甚至回想起几十年前自己曾经的老师教导他的情景。
哪怕在对立面,诺兰依然没有要求他们顺从,而是坚定自己的主张。
不论真相为何,单是这一点,已经够让人心生敬意。
圣殿骑士们纷纷收剑,把剑身立在胸前,低头致谢。
罗斯林也微微躬身。
“多谢您的指点。”
以瓦尔夏为首的圣殿骑士们答道,连称呼都悄然改变。
“接下来,我们会贯彻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对此,诺兰只是微微一笑。
诺兰看似将选择权给了他们,实际上却是在否定对教义教条式的盲从,在他们心中埋下了“自我”的种子。
这才是母神之道的真意。
平等地爱着所有美好,守望心中的正义,不向任何一个人的意志屈服,甚至包括母神瑟希斯在内。
凡人的时代不只是权柄的下放,更是一个美好的希冀。
先贤们用生命开创这一纪元,让凡人学会主导自己的命运。
他的做法,毫无疑问极大消减了艾德里奇大帝和刻板教义对他们的思维钢印。
由于不清楚原初符文具体的使用方法,它们的出现并未给诺兰带来额外的杀伤手段。
但只要它们存在,母神教最强的杀手锏对他就无效,因此他也并不在意他们的选择。
真正需要对付的,从始至终都是以奥德公爵为首的帝国派。
果然,除了“伐恶骑士”德克重整神色摆出战斗架势之外,神殿一行包括文斯在内的四个人,默默退至远处。
摆明了不再插手此事。
显然,他们也需要时间好好理清这其中的真相,以及重新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母神之道。
半空里还剩八个人。
奥德公爵的脸色很难看。
这些该死的狂信徒,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家伙,果然靠不住。
但他也不能公开和神殿翻脸,这帮教徒显然已经非常动摇,而且级别和实力都不在自己之下,只能在心中暗骂。
他不了解言灵术的本质,因此不明白为什么教宗的攻击刚开了个头就收了回去,更不明白对面只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把这群平时不说人话的狂信徒说得退缩了。
圣殿骑士们各个身怀绝技,教宗罗斯林更不必说,是三大源之领域强者之一,他们的退出是帝国方实力的一大损失。
但事已至此,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