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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真的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屑,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云。

后来渐渐密了,一片,两片,无数片,悠悠荡荡,落在彩虹玫瑰重叠的花瓣上,压在铃兰纤弱的腰肢上,覆在木屋尖尖的红色屋顶,又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温泉池氤氲升腾的白雾里。

鲜花岛,这个终年温暖、四季繁花的人间秘境,第一次,白了头。

大树下,人影渐渐聚集。

柯拉松背靠着粗壮的树干,那件标志性的黑羽大衣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没点烟,只是仰头看着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凉的湿意。

这些年,父母安好,在岛上过着平静的生活,脸上的笑容多了。

哥哥多弗朗明哥……上次来去匆匆,什么都没说,但柯拉松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恨意还在,或许永远都在,但似乎不再是唯一的东西了。

他看到远处花径尽头,那个高大的、穿着酒红色西装的身影,正稳稳地背着一个娇小的、月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踏着积雪走来。

背上的女孩不老实地摇晃着小腿,还抬起手,用力朝着城镇这边挥舞。

柯拉松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无声的笑容,在落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下雪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常年相处的岛上居民早已熟悉他的“说话”方式。

旁边,美洲豹皮毛的佩德罗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抖落耳朵上的雪花,声音沉稳:

“阿青小姐说过,当雪落在这座岛上,就是我们可以离开的时候了。”

不远处,奥尔维亚拢了拢学者袍的兜帽,雪花落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

全知之树的烈焰仿佛还在记忆中燃烧,带来灼痛,但更清晰的是女儿罗宾那双聪慧坚毅的眼睛。

她还活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继续追寻历史的真相。这就够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罗的父亲——弗雷凡斯曾经的医生,用力搂紧了女儿拉米的肩膀。

拉米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臂,两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小姑娘仰起苍白但健康的小脸,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爸爸……下雪了。阿青姐姐说的雪……是不是说,哥哥……可以回家了?”

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嗯,快了,拉米。哥哥……就快回来了。”

更多的人从温暖的小木屋里走出来,从藏身的花丛后踱出,站在越来越密的雪中。

起初是茫然——雪花?鲜花岛怎么会有雪?随即是恍然——阿青小姐说过的,当雪落下时……最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了然,混合着重逢的喜悦、对未来的忐忑,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即将归家的激动。

他们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人。缤纷绚烂、即使在雪中也未曾完全凋零的花海,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花径上背负而行的身影。

很美的画面,美得有点不真实。

“下雪啦——!!”

沈青清脆欢快的声音穿透细雪传来,她趴在多弗朗明哥宽阔的背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用力挥舞,

“大家可以准备出发啦——!!”

风过,花摇,雪舞。

沈青从多弗朗明哥的背上跳下来,轻盈落地,黑色的长发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拍了拍手,又跺了跺脚,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薄雪。

“阿青。”柯拉松站直了身子,黑色的羽毛随着动作轻颤。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身上,又缓缓移向她身旁那个戴着橙色太阳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弧度的金发男人,嘴唇动了动,吐出那个久违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称呼:“哥。”

多弗朗明哥推了推滑落的太阳镜,目光在柯拉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不远处那对相互搀扶、正用同样复杂目光望过来的中年夫妇。

他的父亲霍名古,母亲苏木隆。父亲鬓角已染霜华,母亲眼角有了细纹,但两人的气色很好,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嗯。”多弗朗明哥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看来,你活得挺好。”

他又转头,目光落在父母身上,沉默了几秒。雪花落在他金色的短发上,落在他酒红色西装的肩头。

多弗朗明哥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在父母面前站定。

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展开手臂,用一种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的姿势,将父母一起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霍名古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这个曾经的天龙人、后来饱经磨难的男人,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抬起手,似乎想回抱儿子,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多弗朗明哥的后背,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沉的歉疚:

“多弗……对不起……是父亲……错了。”

多弗朗明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墨镜后的眼神被完全遮挡。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调,但仔细听,似乎又有些不同:

“没关系,父亲。”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犹豫地杀了你。”

霍名古愣住,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最终化为一声释然又带着悲凉的短促笑声:“哈……哈哈……”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罪孽无法抹去,有些裂痕无法完全弥合,但此刻的拥抱,至少是真实的温度。

多弗朗明哥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纷纷扬扬的雪,精准地落在沈青身上。

沈青正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柯拉松、佩德罗、奥尔维亚、罗的父亲、拉米、贝尔梅尔、希鲁鲁克、汤姆、索拉、古伊娜、班奇娜……那些本该在命运齿轮下被碾作尘埃、只存在于历史缝隙或他人记忆中的脸,如今都好好地站在这里,带着生气,带着期盼,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让被庞大记忆挤得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还真下雪了。”她低声说,不知是感慨,还是确认。

“你脸色不好。”柯拉松“说”,他黑色的羽毛在带着雪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眼神里带着关切。

“记忆太多了,挤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