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从岩壁的阴影下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干枯的草屑和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那堆隆起的稻草旁,停下,蹲下身。
霍金斯脸朝下扑在稻草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白色的长袍沾满了草屑和尘土,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暗。
他侧着脸,露出的半边脸颊惨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阖着,睫毛颤抖,淡紫色的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还是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沈青伸出手,没有立刻碰他,而是悬停在他后背上方。
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莹白光泽。那光很柔和,带着一种清凉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她将掌心轻轻贴上霍金斯剧烈起伏的后背。
莹白的光,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地漫进霍金斯身体。
霍金斯绷紧的、痉挛的肌肉,以掌心贴合处为中心,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沉重艰难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脸上惨白的死灰色慢慢退去,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有了神采。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才收回手。掌心的莹白光芒悄然敛去。
她没站起来,依旧蹲在霍金斯旁边,看着他把脸从稻草里稍微转过来一点,慢慢睁开眼。
“因果逆转,对现阶段的你来说,消耗太大了。”
沈青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清晰。她看着霍金斯,黑色眼眸里映着高远的天空和稀薄的云。
“体力,霸气,精神,三重透支。”
她顿了顿,伸手从旁边拨开几根沾在霍金斯脸颊上的草茎。动作很轻。
“但用过这招,只要目标在你的‘因果线’捕捉范围内,被稻草标记,就逃不掉了。”
霍金斯没动,只是眼珠转了转,看向沈青。他的眼神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思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沈青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配合你的‘世界’卡牌。”
她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发动逆转,完成标记和伤害转移的瞬间,用‘世界’暂停你周围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瞬——”
沈青看着霍金斯,很慢地,很清晰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就足够你安全离开了。”
霍金斯看着她。汗水流进眼睛,有些刺痛。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
他看着沈青平静的、甚至有些淡漠的侧脸,看着她黑色眼眸里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什么都装得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的沉寂。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算不上笑,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老大。”
霍金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我占卜了很多次。”
他停住,喘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但很清晰。
“你最后……能达成目的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沈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霍金斯迎着她的目光,淡紫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是……”
他又喘了一下,胸口起伏。
“你彻底消散……魂飞魄散,连轮回境都保不住你的概率……”
霍金斯停了很久。久到一阵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屑,打着旋飞向远处。
“也是百分之九十九。”
他说完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只留下一条缝隙,看着头顶那片过于明亮、刺得眼睛发疼的天空。
沈青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苦涩,也没有决绝。什么都没有。就像霍金斯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她抬起手,不是去摸霍金斯的额头,而是伸过去,在他被汗水浸湿的、紧贴在额头的金发上,很轻地拨弄了一下,把他凌乱的刘海拨开一点,露出汗湿的额头和那道深色的竖纹。
然后,她的手掌落在霍金斯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坐起来。”
沈青说,语气很平常,像在叫一个赖床的孩子。
霍金斯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稻草堆里撑起来。
他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坐稳后还晃了一下,被沈青伸手扶住肩膀,才没又倒下去。
沈青没再扶他,而是自己直接在他旁边的稻草堆上,盘腿坐了下来。干枯的稻草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被压折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的稻草特有的、干燥的、略带尘土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植物的微涩清香。
她重新抬起手,掌心再次泛起那层莹白柔和的光,贴上霍金斯的后背。光晕流转,悄无声息地渗入。
这一次,治疗的时间更长。沈青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霍金斯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清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转,修复着过度透支带来的、针扎般的刺痛和虚空感。
直到霍金斯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脸上恢复了正常的、只是略显疲惫的血色,沈青才收回手。莹白光芒散去。
她没立刻站起来,就那样盘腿坐在稻草堆里,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有几片云,被高空的风扯成细长的丝缕,慢悠悠地飘过。
“你忘了。”
沈青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
霍金斯转过头看她。
沈青也转过脸,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泓深潭,映着天光云影。
“我是怎么把百分之一的概率,变成百分之九十九的了吗?”
她说完,嘴角向上弯了弯。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很稳的东西,像风暴中心那片诡异的平静。
“放心。”
她补了两个字,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天。
“没事。”
霍金斯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清晰下颌线的侧脸,看着她平静望着天空的、黑沉沉的眸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可是……”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就停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青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很淡的笑,是真正笑出了声。声音不高,带着点气音,闷闷的,在空旷的场地上散开。
“霍金斯。”
她叫他的名字,没叫“霍小弟”。声音里那点笑意还没散,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要打破这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词。
“这个注定会静止、会腐烂、会循环往复不得超脱的世界……”
沈青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有时候,代价看起来很大。”
她侧过头,看着霍金斯,阳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她的脸一半在明亮的光里,一半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但比起永远困在这里,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霍金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淡紫色的眼眸在强烈的光线下,颜色变得有些浅,近乎透明。
那里面倒映着沈青的脸,倒映着她眼里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深处那一点不灭的、灼人的光。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干涩,但很坚定。
然后,霍金斯伸出手,探进自己白色长袍的内侧口袋。他的动作还有点僵硬,手指不太灵活,摸索了一会儿,才拿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