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清晰的青白。
艾斯向前走了一步。他帽檐下的阴影褪去，露出了整张脸。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岩石般的凝重，压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上。
他盯着霍金斯，声音里没了之前那种阳光下的跳跃感，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沉重的回响：
“霍金斯小弟。”
他用了“小弟”这个称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重量。
“你是阿青认定要带在身边、亲自去复活的人。那你的事，以后也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海风灌入他微微敞开的肺叶。
“我们找你，不是想撬开她的嘴，挖出她不想说的秘密。是怕她有危险，怕她一个人，一声不吭，走到我们谁都够不着、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
“你知道点什么，对吗？关于她到底在筹划什么，关于那百分之一的变数……”
霍金斯沉默着。
海鸥在远处被硝烟染灰的天空下鸣叫，燃烧残骸最后的噼啪声随风断续飘来。他敞怀的白衫衣角被风吹得紧贴腰侧，又向后拂开，露出胸前另一个黑色的十字刺青。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三人紧绷的面孔，投向了更遥远、空无一物的海平面。
又或者，是穿透了时间的薄膜，投向了某个已经沉入记忆深海、却始终散发着冰冷微光的夜晚。
记忆的碎片无声上浮。
和之国，临时居所。夜雨敲打着纸窗，石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在榻榻米上投出模糊的、摇晃的暖黄色块。
她裹着被子，侧躺着，只露出一张脸。黑发在枕上铺开，像散落的墨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看着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放晴。
“霍小弟，我救基德和基拉那次，半入魔后，又是回溯副作用发作的时候，脑子里的记忆一团乱麻。等清醒了才发现，有好大一块地方是空的，像是被人用最利的刀，整整齐齐挖走了。”
她停了停，继续道，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我不记得了。你来帮我算。我丢掉的那些，是不是失败的……那个原因？”
他盘坐在她铺位旁的阴影里。闻言，手指探入怀中，取出那副从不离身的塔罗牌。
牌边缘与指尖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洗牌，切牌，抽牌。
抽出的牌，在昏暗光晕中显露出图案。
他盯着牌面，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夜巡守卫交错的脚步声响起，又彻底远去，只剩下绵密的雨声。
然后，他缓慢的吸了半口潮湿的空气，又停住。喉结上的十字刺青，滚动了一下。
“……是。”
他终于吐出这个音节，声线比平时更干，像沙砾在陶罐底部摩擦。
“概率，百分之九十九。”
被子下，她身体的轮廓似乎有瞬间极其微小的绷紧，又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去。
“那这一回，”她的声音飘过来，平静得近乎虚无，“我还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得一模一样，让所有事情……又一次打水漂吗？”
牌在他指尖被捻动。他重新洗牌，动作比刚才快了肉眼难辨的一丝。抽牌。
这一次，他凝视牌面的时间短了些。
“不会。”
他回答，声线重新拉平成一条直线。
“再失败的概率，百分之一。”
“这样啊……”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随口一提的琐事：
“那……如果这次，我成了。我会‘消散’吗？”
抽牌的动作，停下了。
他的手指悬在牌堆上方，指尖距离最上面那张牌的牌背，不到一张纸的厚度。房间里只剩下雨滴撞击屋瓦和地面的声响，连绵不断，还有她自己清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他没有洗牌，没有切牌。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了最上面的那张牌。
翻转。
牌面上的图案，在昏黄跳动的光晕里，静静地、残酷地呈现。
他盯着那张牌，嘴唇抿紧了，嘴角向下拉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痛苦的弧度。
喉结上的十字刺青，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次。再一次。
时间在雨声里粘稠地爬行。
“霍小弟？”
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真实的疑惑。
他猛地惊醒般，手指一松，那张牌从他指尖飘落，无声地盖在了她身前的被褥上。他没有再看牌，也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的手指。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发酵，成了最明确的答案。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笑。气音，短促，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点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百分之九十九的消散率啊……”她的声音里也渗进了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奇异地穿透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有意思。我就喜欢这种赌局。赌我不会散，还能赢，这才够劲。”
她动了动，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睡吧，霍小弟。别琢磨了。我跟你保证，这个世界会变好的，会变得特别热闹，特别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浓重的、真实的困意。
“对了，记得在新世界好好练你新觉醒过来的本事。然后，来找我。我这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停顿。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沉入睡眠时，那带着浓浓睡意、模糊得像梦呓、却又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会‘消散’这事……别跟任何人提。一个字都别说。提了，因果线一乱，缠在一起……我的局，可能就摆不成了。”
那声音到最后，轻不可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能再失败了。”
“霍金斯，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海风带着硝烟与咸腥，吹回现实。
霍金斯站在甲板上，额前的金发被一阵稍强的海风猛地吹起，掠过眼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艾斯、罗、基德，三个人，六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钩锁，牢牢钉在他身上。
霍金斯迎向艾斯那双仿佛燃烧着无声暗火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像被海风长时间吹拂过的礁石：
“去找阿青老大。”
“她的目标，需要我。”
“至于别的……”
他的目光从艾斯沉凝的脸上，移到罗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再移到基德那双眉头拧成死结、下颚咬肌绷紧的脸上。
最终，他微微转开视线，望向渺远的海天交界线。
“我知道的，能说的，只有这些。”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她问过我，是否会经历同样的失败。答案是否。”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能败。”
“我要去找她。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他停顿了一息，补充了最后一句，声线依旧平直：
“我测算过她此刻的目标。这次，会成。”
话音落下。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转过身，踩着均匀的步伐，走向船舱入口。白色荷叶边衬衫的下摆，在他身后划过一道漠然而决绝的弧线。
他走进舱门，身影被阴影吞没。
甲板上，只剩下三个男人，站在带着硝烟与灰烬味道的海风里，沉默着。
艾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从额头到下巴。他转过身，看向罗和基德。
罗已经放下了扛着的鬼哭，刀尖轻轻点在甲板上。他盯着霍金斯消失的舱门，帽檐下的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基德放下了环抱的手臂，机械五指张开，又狠狠攥紧，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重重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艾斯走到船舷边，指了指霍金斯进去的船舱方向，又指了指辽阔的、未知的前方海域。
他的脸上没了笑容，但眼神亮得灼人。
“一起？”
他问，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海风。
罗的指尖在鬼哭的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艾斯，点了下头。
基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艾斯咧了咧嘴，这次没笑。他转身，对着霍金斯小船的船舱提高了声音：
“霍金斯小弟！别窝着了！上大船，快！指路，去找阿青！”
片刻，舱门再次打开。
霍金斯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小袋。他走到船舷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将小袋抛向极地号。
罗抬手接住。
解开系绳，里面是一片颜色比周围略深、正朝着某个方向稳定移动的淡粉色纸片。
沈青的生命卡。
霍金斯脚下一点，整个人轻盈地跃起，落在极地号的甲板上，站在罗身边不远处。海风吹动他金色的长发和敞怀的白衫。
他看向罗，声线平直：
“这个方向。”
罗捏着生命卡，感受着纸片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牵引力。他抬起眼，望向霍金斯所指的、海天相接的远方。
然后，他转身，对掌舵的贝波沉声下令：
“全速。这个方向。”
“是！船长！”
贝波大声应答，毛茸茸的身体冲向舵轮。佩金和夏奇迅速散开，高声传达命令。
极地号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船头划开蔚蓝的海水，调整方向，朝着生命卡指引的方位，开始加速。
维多利亚朋克号紧随其后，钢铁船身破开波浪。
艾斯从霍金斯的小船上跳回极地号，落在罗的另一侧。基德也从货箱上跳下，重重落在甲板上。
四人站在极地号的船头，迎着越来越强劲的海风。
霍金斯沉默地望着前方。
罗盯着手中的生命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片边缘。
基德抱着机械臂，猩红的大衣在风中狂舞。
艾斯压了压被风吹得向后倒去的牛仔帽帽檐，眯起眼，望向水天一色的渺茫远方。
船，向着深海，向着卡牌指引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以及那深埋在成功之下、无人言说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消散”，驶去。
海风灌满帆，也灌满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