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战士看了看萨博通红却强撑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同伴挤眉弄眼的暗示，最终还是憋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贝壳状电话虫，放到萨博摊开的手掌上。
萨博一把抓过，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如果一张照片、半句闲话流传出去，”
他环视众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配合着他烧红的耳根，威慑力大打折扣，反而显得有几分虚张声势的可爱，
“下次联合行动，你们所有人的任务简报，由我亲自审核。字数，不少于一万字。格式，必须完全按照参谋部最新模板。”
众人：“……” 这威胁比上前线可怕多了！
萨博说完，不再看他们任何人的反应，攥着电话虫，捂着装了照片鼓囊囊的衬衫口袋，转身就走。
脚步迈得又大又快，背脊挺得笔直，但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一直走到建筑拐角，彻底脱离那些如有实质的、带着笑意的目光，萨博才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松开紧攥的手，低头看向掌心的影像电话虫，又隔着衬衫布料，碰了碰内侧口袋那叠相纸。
犹豫了几秒，他再次掏出那两张最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他偷亲的瞬间。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又赶紧压平。
然后，他看向第二张。
沈青的特写。火焰照亮的脸庞，瞳孔里的倒影，勾着发丝的指尖，还有那清晰得无法错辨的眼神。
萨博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呼吸停了，连眨眼都忘了。蓝色的瞳孔里，只映着相纸上那双含笑凝望、盛满温柔的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靠着墙，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拐角，拂动他金色的发梢和衬衫衣角，他浑然不觉。
直到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他才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迅速将两张照片重新塞回口袋最深处，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帽子，拉平衬衫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沉稳可靠的“参谋总长”表情，迈步朝着总部建筑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单桅帆船的船舱里，亮着温暖的、固定好的防风雨灯。
沈青背靠着关闭的舱门，没有动。船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闭着眼睛。
脑海里，是萨博最后凑近时，那双蓝眼睛里灼人的光，和颤抖的睫毛。是他贴在她唇上，温热、生涩又急切的触感。是他紧紧搂住她时，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道，和胸膛下传来的、又快又重的心跳。
还有他逃跑前，说的那些话。
（“但在你面前，我，萨博，以后就属于你一个人的。”）
（“我的夜晚……也属于你。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接受这个‘任务’。”）
沈青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睁开。
（属于我？）
（这是他这样的身份……能说出来的话？）
（革命军的参谋总长，曾经的贵族，路飞和艾斯的兄弟……）
（“属于我一个人的”？）
（“任务”？）
沈青忽然抬起手，不是碰嘴唇，而是五指张开，插进了自己脑后的长发里，用力抓了抓。木簪被碰得有些松，几缕长发滑落肩头。
（艾斯……）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牙齿轻轻磨了磨。
（肯定是他。那个混蛋……到底教了萨博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夜晚”，什么“属于她”……绝对是他的风格！）
她在心里把那团总是灿烂笑着的火焰骂了好几遍，从行事风格到雀斑的位置都没放过。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海浪规律的轻响，和木质船体细微的“吱呀”声。
许久，沈青才放下抓头发的手。她依旧靠着门，没有睁眼，只是很慢、很低地，从唇间溢出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萨博。”
她念出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
“你让我……有点意外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摇晃的灯光在她脸上明灭。
“我的吗？”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异常明晰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调侃，只剩下一种冷静的、近乎决断的柔和。
“那么……”
她终于睁开眼。清亮的瞳孔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
“下次见面……就不要跑了。”
话音落下，船舱里最后一丝微妙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沈青站直身体，抬手将脑后松散的长发重新拢了拢，拔下那根木簪，指尖灵巧地翻转几下，一个更利落稳固的发髻便成型。她走到船舱内悬挂的一面小水手镜前。
镜中的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流仙裙。她低头看了看，心念微动。
仿佛有无形的手拂过，衣裙上那些繁复的、绣着流光的宽大衣袖，从袖口开始，向上缓缓收束、贴合，最终变成简洁利落的窄袖，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手臂。
飘逸的裙摆也悄然变化，层叠的褶皱简化，长度略微缩短，样式更接近她认知中简便行动的现代长裙，但材质依旧是那柔韧不凡的月白料子，隐隐流光。
她又从秘境中取出那件萨博准备的黑色立领大衣，抖开，披在身上。
厚实柔软的羊毛面料包裹住肩背，带来了熟悉的暖意和重量。她将手伸进大衣口袋。
左边口袋，指尖触到两个光滑微凉的贝壳——红色的，和白色的电话虫。还有一把用玻璃纸包裹、碰撞起来哗啦作响的硬糖。
右边口袋，空空如也。
其余所有物品，丹药、符纸、笔记、换洗衣物、钱财……皆在她心念所至的秘境空间中，整齐陈列，随时可取。
沈青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黑发绾起，一身利落改良的白裙罩着挺括黑大衣，眉目清晰，眼神平静。
她转身，拉开舱门，走上甲板。
夜色已深，海面漆黑，只有船舷两侧的航行灯在黑暗中投出两小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翻滚的海浪。远处，没有任何陆地的轮廓或灯火的痕迹。
沈青走到船舷边，手搭在冰凉的木栏上，望向无边黑暗的某个方向。
“这么远？”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评估距离。
“直接传送过去？”
她似乎并未纠结太久。手指在船舷上轻轻一敲。
整艘单桅帆船，连同船上的一切，瞬间从漆黑的海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原地一个微小的、迅速平复的漩涡，和几声空荡的海浪回响。
几乎在船只消失的同时。
远在伟大航路另一片海域，蛋头岛附近。
万里阳光号正静静地停泊在蛋头岛岸边的海面上，阳光温暖，甲板上空旷安静，只有守船的布鲁克端着一杯红茶，坐在音乐室外的躺椅上，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指骨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无声的节拍。
忽然，他敲击的指骨停顿在空中。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甲板空地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符文。符文线条复杂玄奥，光芒并不刺眼，却稳定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甲板。
布鲁克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小圆桌，发出“咔”一声轻响。他白色的骷髅头转向符文的方向，下巴骨张开，虽然没有肌肉，却仿佛能让人看到一丝惊讶的神情。
符文中心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光芒荡漾的中心，由模糊到清晰，缓缓显现出来。
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挺括的黑色大衣衣角扬起。月白色的裙摆从大衣下露出一角。
沈青的身影，完全凝聚在了万里阳光号的甲板上。脚下的传送符文光芒迅速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她踩了踩脚下坚实的、熟悉的甲板木板，抬眼，目光扫过船体轮廓，然后，落在了不远处躺椅上，那具正端着茶杯、下颌骨微张的白色骷髅身上。
布鲁克空洞的眼眶“看”着她，指骨抬起来，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位置，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红茶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然后，他放下手，举起茶杯，对着沈青的方向，做了一个遥遥致敬的动作，下颌骨开合，那独特的、带着颤音和音乐感的嗓音在静夜中响起：
“哟嚯嚯嚯……晚上好，这位美丽的阿青小姐。虽然我只是一把骨头，没有眼睛，但此刻，我仿佛看到了阳光降临在了我们的船上呢……要来一杯红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