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看到沈青站在了石头上,面具下的目光动了动。他往后退了两小步,站到了一个让沈青无需再仰视、能平视他的位置。
基德也察觉了,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红发,一屁股在旁边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坐下。这样,他坐着,沈青站在小石头上,视线就差不多平齐了。
“不管怎么样,”基德看着沈青,笑容收敛了些,变得认真,“阿青,还是得谢你。等我们打败凯多,请你喝酒。最好的酒。”
沈青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但姿态放松的基拉,嘴角弯了弯,这两人还挺细心。
“行啊。”她说,眼里带了点笑意,“基德船长。那你们这几天,可得吃饱点。我等你们去打败凯多。”
她说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基德的耳朵好像有点红?基拉虽然戴着面具,但露出的脖子和耳后皮肤,也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难道呛水的后遗症还没好?当时自己半入魔状态,治疗可能不够彻底?肺部感染了?
沈青从石头上跳下来,先走到基德面前。
伸手,拉过基德的右手手腕,指尖搭上脉门。心跳快而有力,但节奏有点乱。手心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偏高。呼吸也比常人急促。
她又转向基拉,同样拉过他的手腕。脉搏同样快,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热度。她抬手,指尖探向基拉面具边缘,顿了顿,没去掀,转而轻轻按在他耳朵后面的颈侧皮肤上。
触手一片滚烫。
基拉身体僵了一下,颈侧的肌肉瞬间绷紧,热度似乎又升高了些。
沈青收回手,心里更确定了。两人都发热,心跳呼吸过速。
“嗯?!”她看着两人,眼里露出真实的困惑,“基德,基拉,怎么这么热?”
她往前半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视线落得仔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你们俩,”她问,语气是医生问诊式的认真,“有没有呼吸急促、有点困难的感觉?或者头晕?”
基德和基拉都没说话。
心跳过快,心慌,呼吸当然急。头晕……好像也有点,尤其是看到她靠近、触碰的时候。
但原因,显然不是她以为的“呛水后遗症”。
沈青看他们沉默,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肺炎,或者类似的感染。毕竟那水缸里的水肯定不干净。
她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人工呼吸对她而言,只是最快速有效的急救和治疗手段之一,和针灸、推拿没什么区别,根本不带任何旖旎色彩。
“按理说,”她低声自语,一边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一边蹙眉,“我的医术,治疗那种呛水,应该很管用才对……”
她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浓缩的灵泉精华。又掏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塞进基德和基拉手里,一人一个。
然后后退一步,与两人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两团清澈的水球凭空凝聚而出,分别落入两人手中的玻璃杯,水位恰好八分满。
沈青打开玉瓶,倾斜瓶身,在基德和基拉的杯子里,各精准地滴入一滴灵泉精华。
乳白色的精华落入清水的瞬间,如同滴入水中的牛奶,迅速晕染开来。
整杯水变成了温润的乳白色,散发出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这还没完。沈青又从“包里”掏出一株翠绿欲滴、形态奇特的植物。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草叶,悬在两只杯子上方。
心念微动,灵力流转。
那株植物在她指尖迅速枯萎、分解,化作两滴浓稠的、散发着更浓郁清香的碧绿汁液,分别坠入两只杯子。乳白色的水瞬间染上一点浅碧,色泽更加奇异。
最后,沈青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盈地划了两下。
两点橘红色的、米粒大小的火苗,从她指尖跳跃而出,像是拥有生命的小精灵,晃晃悠悠地飘向两只杯子,悄无声息地没入杯中的液体。
“嗤……”
极其细微的、仿佛水珠滴入热油的声音。
杯中的液体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温度迅速上升,冒出缕缕带着清香的白气,但触手温热,并不烫人。
整个“制药”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呼吸间完成。没有丹炉,没有复杂手法,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举重若轻的玄妙感。
仓库里所有人都看呆了,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基德和基拉端着杯子,也有些发愣。
“阿青,”基德先回过神,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里面的乳碧色液体微微荡漾,“我们……其实不需要吃药。就是刚才打架,有点累。”
基拉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沈青根本不信。体质强悍的海贼,打一场架就累到发热心跳过速?骗鬼呢。
“你们的强悍体质,会累?”她挑了挑眉,语气不容置疑,“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伸出双手,掌心虚虚拂过两只杯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没入液体之中,将里面所有药力彻底调和、稳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重新将双手插回大衣口袋。仰起脸,看着两人,眼神清澈,带着点“快喝”的催促。
“两位!”她说,语调轻快了些,“喝吧。甜的,不苦。”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杯颜色奇异、冒着热气的“药水”,又看看沈青,再看看自家两位船长。
基德盯着杯子看了两秒,没再多问,仰头,“咕嘟咕嘟”几口就把一杯药喝了个干净。
确实是甜的。口感有点像稀释了的蜂蜜水,带着草木的清新,滑过喉咙时一片温润,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之前战斗的疲惫和隐约的胸闷感,真的减轻了很多。
但是……心跳好像……还是有点快。见鬼。
基拉因为戴着面具,不方便直接喝。
沈青看到了,又从“包里”掏出一根干净的塑料吸管,递给他。
基拉接过吸管,插进杯子里,隔着面具,小口啜饮起来。同样的温润清甜感蔓延开来,身体感觉舒适了许多,被SmILE副作用长期折磨后残留的一点滞涩感也似乎被洗涤一空。
可是……脸好像更热了。
沈青仔细观察着两人的脸色。基德脸上的不自然红晕似乎褪了些,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基拉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全,但露出的皮肤颜色也正常了。
“应该好了。”她点点头,语气放松下来,“你们快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基德和基拉走回临时餐桌边,坐下,开始吃东西。其他船员见状,也重新埋头对付起面前丰盛的食物,仓库里响起一片碗筷碰撞和满足的咀嚼声。
沈青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吃饭,目光尤其在基拉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基拉拿着食物,却没有吃,只是用吸管慢慢喝着杯子里剩下的药水。因为面具遮挡,他无法直接进食。
沈青低头想了想,转身走到一边,端出一盘还冒着热气、金黄诱人、点缀着虾仁和蔬菜的海鲜炒饭。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很自然地坐在了基拉旁边的空位上。将炒饭盘子放在基拉面前,往他那边推了推。
基拉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看向她,没说话。
坐在对面的基德,啃鸡腿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在沈青和基拉之间扫了个来回,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肉,但耳朵明显竖着。
沈青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撑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身体微微侧向基拉。她看了他几秒,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清。
“基拉,”她说,语气平常,“摘掉面具吃饭,才好吃。”
她顿了顿,指了指那盘炒饭。
“这是山治做的炒饭。他手艺很好,非常好吃。”
基拉握着吸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面具遮挡下,看不清表情。
沈青看着他,又唤了一声。
“基拉。”
“阿?”基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透过面具,有点闷。
沈青伸手,拿过他手里快喝完的杯子,放在一旁。又把那盘炒饭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然后,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勺子,塞进基拉有些僵硬的手里。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双手,伸向基拉脸上的面具。
基拉肩背稍凝,却依旧在位子上,没躲也没动。只握着勺子的手指轻轻收了收,指节抵着勺柄,压出一点浅痕。
沈青的手指触碰到面具冰凉的边缘。她动作很轻,很稳,将那个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陪伴他度过无数难堪与痛苦时刻的面具,取了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面具下,是一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脸。
没有缠满绷带。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很干净。五官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颜色浅淡。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精心修剪过的金色胡须。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尾直至腰际。
是一张非常年轻、甚至有些文弱气的脸。与“杀戮武士”的名号,与那副狰狞的面具,与那双挥舞致命双刃的手,形成了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反差。
仓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连基德都停下了咀嚼,多看了基拉两眼。
沈青看着基拉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点欣赏,又有点促狭。
“如果有人说你笑声奇怪,”她开口,声音清晰,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停下动作、下意识看过来的船员,又转回基拉脸上,“那你就把笑声录下来。”
她顿了顿,看着基拉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
“天天放给他听。听到他觉得好听为止。”
基拉愣住了。他因为那该死的、无法控制的笑声,遭受了无数嘲笑、排斥和异样的目光。
他选择戴上面具,沉默寡言,从根源上阻断笑声的外露和他人的注视。他以为这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沈青看了一眼被她放在桌上的面具,眼尾微微上挑,眸光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我能做到,”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把你的笑声,‘植入’别人的大脑里。”
基拉的眼睛又睁大了一圈。
“除非他睡着了,或者昏迷。”沈青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只要他醒着,大脑里就会一直循环播放你的笑声……”
她看向基拉,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满是恶作剧得逞的促狭。
“这……一定很好玩,对吧?”
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目光扫过对面听得有些呆住的基德,又落回基拉脸上。
“基拉,想要试试吗?”她问,语气带着诱哄,“比如……把笑声,放进奎因的脑子里?”
话音落下,以这张餐桌为中心,小片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基德,脑子里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肥胖的、嚣张的“疫灾”奎因,无论吃饭、睡觉、战斗、发号施令……只要醒着,耳边、脑子里,就无休无止地回荡着基拉那曾经充满痛苦、现在或许已经不同的、独特的“珐珐珐”笑声……
无法关闭,无法屏蔽,如影随形,直到崩溃。
“……”
几秒后。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漏气般的笑。
紧接着,低低的、压抑的哄笑声在仓库各个角落响起,越来越响,最后演变成一片毫不掩饰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个主意好!”
“让那死胖子也尝尝睡不着觉的滋味!”
“天天听!听吐他!”
“基拉副船长!我看行!”
基德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抹了把嘴,看向沈青,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狠劲和畅快的笑容。
“我觉得,”他声音洪亮,盖过了笑声,“这注意不错!非常不错!”
基拉坐在笑声的中心,手里还拿着沈青塞给他的勺子。他听着周围伙伴们毫无恶意、只有痛快和赞同的笑声,看着对面船长眼中毫无阴霾的支持,最后,目光落在身旁支着下巴、笑眯眯看着他的沈青脸上。
面具下的生活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被人用这样平常、甚至带着点玩笑的眼神注视,是什么感觉。
也忘记了,笑,或者与笑有关的事,原来也可以不是痛苦和耻辱的来源,而是……反击的武器,甚至……趣味的谈资。
他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些。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没有面具遮挡的感觉,有点陌生,但……不坏。
沈青看着基拉眼中渐渐沉淀下来的光,和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向上的微小弧度,知道他想明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基拉的肩膀。
“你们好好休息吧。”她说,目光扫过基德,又看了看基拉,“我走了。下次见面,大概就是你们打败凯多的时候了。”
她拿起桌上的面具,看了看,没给基拉戴回去,而是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重新戴上兜帽,双手插兜,对着仓库里的众人挥了挥手,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扇破木门。
身影融入门外渐沉的暮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基德手下那个叫希特的干部,挠了挠头,看着自家两位船长,感慨地咂咂嘴。
“能让基德船长和基拉副船长同时……这么安静的人,”他小声对旁边的瓦耶说,“出现了啊。”
基拉没理会部下的议论。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面具,又看了看面前那盘金黄喷香、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炒饭。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咀嚼。山治的手艺确实极好,米饭粒粒分明,虾仁弹牙,蔬菜清甜,调味恰到好处。
很好吃。
比戴着面具、用吸管喝流食,好吃太多了。
基德把手里啃完的鸡骨头一扔,抓起旁边一瓶酒,用牙齿咬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把酒瓶“咚”一声放在基拉面前的桌上,又撕下一只肥嫩的烧鸡腿,放在基拉的盘子里。
“吃!”他就一个字。
基拉抬头,看了基德一眼。基德对他咧了咧嘴,金发在火光下有些乱糟糟的,但眼神很亮。
基拉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也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然后,他拿起那只烧鸡腿,咬了一大口。
仓库里重新热闹起来。喝酒的,吃肉的,吹牛的,检查武器的。火光跳跃,映亮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但此刻都写满斗志和生机的脸。
基拉就坐在那里,一口饭,一口酒,一口肉。慢慢地吃。
火光映在他清秀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金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下巴上的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没有再戴上面具。
也许以后还会戴。在需要隐藏、需要威慑的时候。
但现在,在这里,在这些可以把后背交托的伙伴中间,在经历了彻底的失去与重获之后……
暂时,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