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站在小舟的甲板上。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专注地倾听着电话虫那头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皮鞋踏在金属阶梯上的声音,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岁月的沉淀感。脚步声不疾不徐,正向着军舰的深处、向着那个被黑暗笼罩的地方走去。
与此同时,她脚下的小舟,在海灵力的催动下,如同一条被赋予了生命的银色飞鱼,切开汹涌的波涛,无视了物理法则的束缚,向着远方海平面上那四个模糊却庞大的黑点,急速靠近。
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咸腥的海水气息,疯狂地抽打在她周身无形的灵力护盾上,发出噼啪的轻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冰粒在撞击。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代表着“距离”和“隔绝”的脚步声,沈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混在狂暴的风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失落。
她对着手中的电话虫,声音清晰而平静,穿透了风雨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鹤奶奶,请不要再带他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的停顿,依旧保持着那种沉稳的、仿佛能踏碎一切阻碍的节奏,向下延伸。
沈青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深思熟虑的决定。
“把电话虫给他拿过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军舰轮廓。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如果他想跟我告别,就让他拨过来。如果不想……”
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海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轻柔了一些,仿佛在倾听她的决定。
“那么,我也不会再拨通这个电话虫了。”
电话那头,鹤的脚步,终于停了一瞬。
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沈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寂静。
片刻后,鹤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样沉稳、温和,却多了一份郑重,仿佛在对待一件严肃的承诺。
“好。我会转告他。”
“咔哒。”
沈青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雨声、海浪声,以及她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她缓缓坐回甲板上,盘膝而坐。深灰色的斗篷铺散开来,像一朵在暴风雨中倔强绽放的灰色花朵。
她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之内,轮回境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光芒之下,隐隐有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上的一道瑕疵,触目惊心。
那是代价。
为了救艾斯,强行逆转时间所付出的、无法挽回的代价。
一半的寿命,如同被无形的刀锋斩断,从她的生命长河中悄然流逝。
反噬带来的伤害,更是深入骨髓,动摇了她修行的根基。每一次强行运转灵力,都能感受到经脉中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神识虽然恢复了不少,但依旧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压制,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无法完全展开翅膀,自由翱翔。强行使用,只会加剧伤势,如同饮鸩止渴。
沈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想要凭现在的状态,截停那四艘由海军传奇战力——前元帅战国、大将藤虎、大参谋鹤——亲自押送的军舰,从他们手中救出那个人……
无异于痴人说梦,螳臂当车。
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的“能力”千奇百怪,破坏力惊人,她在进入这片海域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了,不久前的战斗。
那个叫战国的老头,随手一击就轰飞了悬赏十亿的“旱灾”杰克,那种纯粹的、碾压性的力量,让她都感到心悸。
那个闭着眼睛的藤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她并非无敌,也不能为所欲为。
这个世界,有着它自己的规则和强者。
这个人,她救不出来。
也不能救。
沈青睁开眼睛,从斗篷的兜里掏出一颗圆圆的棒棒糖。彩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泽。
她熟练地撕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果叼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柑橘的清香。
她操控着小船,不再急速飞驰,而是调整方向,以一种平稳而坚定的速度,向着那四艘如同海上钢铁山脉般的军舰,缓缓靠近。
“吃甜食能让人心情好。”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雨声吞没。
但今天的糖,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怎么也甜不起来,反而让舌尖泛起一丝麻木的感觉。
她手中的电话虫,似乎感应到了主人低落而复杂的心情,原本光滑的白色背壳上,浮现出几道淡淡的、如同泪痕般的灰色纹路。
它依旧保持着最普通的形态,没有模拟任何外貌特征,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最终审判的见证者。
军舰底层,特殊牢房。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吊灯,投下一片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冰冷气息、海水的咸腥味,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多弗朗明哥全身被厚重的海楼石锁链缠绕着,像一具被剥夺了所有力量的木偶,躺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海楼石带来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侵蚀着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到费力。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头顶甲板上传来的、沉闷而遥远的风雨声和雷鸣。
外面的世界,此刻一定很糟糕吧?
他闭着眼睛,心里想着。
那个小女人……她最怕黑了。
以前通话时,如果她那边是夜晚,她总会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抱怨月光太暗,直到困意袭来,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外面雷声这么大,风雨这么急,海浪这么高……
她一定很害怕。
她一定正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一定会给他打电话,寻求一点安慰,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
鹤应该已经告诉她了吧?
那个“死讯”。
多弗朗明哥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他低声笑了笑,声音沙哑而干涩,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他凌乱的金发中,消失不见。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动作有些艰难,却异常迅速地擦掉了那滴痕迹。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个名为“多弗朗明哥”的男人,永远不会流泪。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金属走廊上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
多弗朗明哥没有动。他知道是谁。
那个海军的大参谋,鹤。一个比许多男人都要难缠和可怕的老太婆。
鹤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她隔着粗壮的海楼石栅栏,目光平静而锐利,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审视着躺在黑暗中的多弗朗明哥。
“多弗朗明哥。”鹤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电话虫响了,我接了。”
明哥依旧沉默,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内心却微微一动:那个小女人,果然打来了。她还是那么依赖他……或者说,依赖那个声音。
“但是她猜到了。”鹤继续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波动,“她猜到了是你故意让我说的。我告诉她,你被逮捕了。”
明哥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还挺聪明。
可是,那又怎么样?
现在的他,自身难保,即将被投入永无天日的推进城第六层,在那个连光线都是一种奢侈的地方,度过余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在乎。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不在乎。
他必须不在乎。
鹤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影,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她要求,你自己和她告别。”
多弗朗明哥终于动了。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沉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仿佛在抗议这不合时宜的移动。
他勉强坐起来,靠在冰冷而粗糙的墙壁上,让自己的一半身体暴露在昏黄的光晕下,另一半,依旧顽固地隐藏在黑暗中。
他抬起头,即使隔着那副标志性的橙色墨镜,也能感受到他那玩世不恭、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笑容。
“和我通话?阿鹤女士。”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尾音上扬,仿佛在谈论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藤虎会同意吗?我可是要进推进城第六层的囚犯……世界政府最重视的‘货物’之一。”
鹤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拿出那只白色的电话虫,放在光晕边缘,那个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多弗朗明哥,她确实很特别。”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那是历经世事沧桑后,对某种纯粹事物的触动,“藤虎和战国,都同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电话虫上,仿佛看到了电话那头那个女孩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她说,你想说就拨过去。如果不想,她永远也不会再打这个电话虫。”
多弗朗明哥发出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试图掩盖一切的绝望。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已!”他大声说道,声音洪亮,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冷漠,“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在乎!”
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大得扯动了锁链,发出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拿走吧!她不会再打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冷漠。
仿佛只要这样说了,就能切断所有不该存在的联系,就能让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没有弱点的“天夜叉”。
海面上。
沈青坐在甲板上,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味残留在舌尖。
她捏着那根细小的、光滑的塑料棍,在电话虫光滑的背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清脆,节奏单调,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海浪越来越大,小舟起伏的幅度也更大了,仿佛随时都会被下一个巨浪吞没。
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如同钢铁山脉般巨大的军舰轮廓,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想救他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救了。
答案清晰而明确。
拼死一战,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救出来之后呢?
而且,以他那桀骜不驯、骄傲到骨子里的性格,会愿意被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所救吗?
他宁愿死在推进城,宁愿在黑暗中腐烂,也不会接受这种“施舍”吧。
他那种人,只会把这种“拯救”视为一种侮辱。
只是……
以后再也没有那个声音了。
那个会在深夜接通电话,听她漫无边际地抱怨天气、抱怨旅途、抱怨这个世界多么无趣的男人。
那个笑声独特,带着磁性的韵律,语气总是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却又会耐心听她把话说完,偶尔还会用他那扭曲的逻辑,给她一些似是而非的建议的男人。
那个……她在这个陌生、庞大、充满了未知危险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担心被背叛的“话友”。
沈青感觉心里空了一块。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留下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种感觉,让她有些难受,有些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