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间,在秘境与现世交错的维度里,悄然而逝。
对沈青而言,这两年是单调的重复,是遍布伟大航路的印记,是将灵力与神识一丝丝刻入岛屿基石的日日夜夜。但也不全是枯燥。
她遇到过在风暴中挣扎求生的小渔船,顺手救下,留下几枚避水符咒。
也见过被海贼劫掠后哭泣的孩童,悄悄抹去他们的伤痕,驱散记忆中的阴霾。
还曾在荒岛上,给迷路的探险家指过路;在冬岛,给挨饿的雪兔丢过果子。
她如风掠过,留下微不可察的痕迹,也带走那些微小如尘埃的因果丝线,将它们编织进那张覆盖世界的无形大网。
偶尔,她会接到萨博的电话。
那个被黑色礼帽压着金发、总是笑得爽朗又肩负沉重的青年,似乎是除了那个“电话虫网友”外,与她联系最频繁的人。
他知道她的真实外貌——在那次交付艾斯灵魂的戒指时。他也成了唯一知道她部分“工作”内容的人,尽管他并不完全理解这工作的意义,却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与协助。
萨博将她的信息捂得极严,在革命军内部也绝口不提她的行踪,只以“那位朋友”或“特殊援助者”代称。他甚至……对女主的“行头”格外上心。
或许是出于革命军参谋总长的谨慎,或许是别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心思,每次约定见面,他总会带上“变装”。
新世界某片海域,靠近无风带边缘的偏僻礁石群。
沈青靠在自己那艘不起眼的小船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逐渐下沉的夕阳,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不多时,一艘没有任何标志的快艇如同幽灵般破开海浪,悄无声息地驶入礁石区,停靠在旁边。
一道身影从快艇上跃下,落在沈青的船头甲板上,动作轻盈敏捷。
是萨博。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贵族礼服,也没戴礼帽,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劲装。修身的剪裁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身形,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及膝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暮色中依旧明亮的碧蓝眼眸。
他手里,还搭着一件明显小了几号、款式几乎与他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大衣。
“萨博。”沈青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件大衣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我的衣柜快放不下了。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有新的‘变装’?”
萨博看着她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又迅速收回,别开视线,看向旁边嶙峋的礁石。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稍低,语速也慢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卡顿,“其实……这样比较安全。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嗯,身份还是隐蔽些好。”
他挠了挠后颈,又补充道,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而且,这套面料是特制的,防水防火,还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电话虫的微弱信号……说起来,比你平时穿的那些,可能要实用一点。”
沈青拎着这件明显又是按照她尺寸定做的大衣,挑了挑眉。面料入手微凉柔韧,确实不是普通货色。她没再说什么,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色披风,将黑色大衣穿上。
大小合身,剪裁利落,除了颜色过于沉闷,倒是不影响活动。
萨博的视线悄悄转回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她穿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那抹几乎同款的黑色包裹住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身形,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悄爬上心头。
他立刻压下这丝异样,正了正神色。
“对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转为工作时的沉稳,但仔细听,尾音还是比平时柔和些许,
“目标地点的情报已经确认了。是圣地下属的一个秘密海列车运输节点,主要负责运送从四海和乐园掠夺的珍稀食材和部分补给。守卫不算太强,但位置隐蔽,且有直达红土大陆的快速索道。我们的任务是破坏运输轨道和仓库,拖延他们的补给线,不必恋战。”
“明白。”沈青点头,将披风收进小船船舱,“怎么过去?”
“坐我的船,快。”萨博示意了一下那艘快艇,“撤离路线我也规划了几条,到时候看情况选择。和你一起行动……倒也不错。”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
沈青似乎没听清,也没追问,利落地跃上快艇。萨博紧随其后,发动引擎,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目标岛屿不大,布满了岩山和稀疏的植被。岛屿一侧是陡峭的悬崖,下方海浪汹涌。
另一侧则相对平缓,建起了简易的码头、仓库,以及数条高耸的、通往红土大陆方向的悬空索道。
此刻已是深夜,但仓库区和索道站附近依旧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
快艇在远离码头的悬崖下方阴影处停泊。两人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攀上悬崖,潜伏在岩石阴影中观察。
“守卫分三班,每两小时轮换一次。仓库有重兵,索道控制塔人少,但结构坚固,有警报。”
萨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的目标是控制塔和主仓库的连接处,以及那几根主承重索。炸掉那里,至少能瘫痪这条线一个月。”
“我去控制塔和承重索。”沈青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区域,低声道,“你去仓库连接处安置炸药,我们同时引爆,制造混乱,然后从悬崖这边撤。”
“好。”萨博没有异议,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遥控起爆装置,“小心。如果被发现,立刻引爆,不用管我,我能脱身。”
沈青接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从藏身处消失,悄无声息地朝着高耸的索道控制塔掠去。
萨博深吸一口气,也朝着仓库区的阴影潜行而去。
革命军的行动干脆利落。萨博如同最老练的潜行者,避开巡逻队,利用视觉死角,将特制的微型炸药安置在仓库与索道连接的关键支撑点上。他动作迅捷,眼神锐利,与平日里温和爽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沈青的行动更是诡异。她甚至没有完全靠近控制塔,只是隔空屈指轻弹,几道细微的灵力便如同无形的刻刀,精准地“切断”了控制塔外部几个关键的传感线路和部分承重结构。
至于那几根粗大的主承重索,她直接凌空绘制了微型爆裂符,轻轻拍在索道衔接处。做完这一切,她如同鬼魅般回到最初约定的悬崖边汇合点。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萨博的身影也从另一侧的阴影中闪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萨博按下遥控器。
“轰——!!!”
先是仓库连接处爆发出沉闷的巨响,火光冲天!紧接着,索道控制塔方向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以及承重索崩断的呼啸声!
“敌袭!!”
“警报!警报!”
“是革命军!抓住他们!”
整个运输点瞬间炸开了锅!警报声响彻夜空,守卫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爆炸点,呼喊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走!”
萨博低喝一声,和沈青同时转身,朝着悬崖边缘狂奔!
身后是汹涌的追兵,前方是漆黑的、海浪拍击的悬崖深渊。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几乎同时跃出了悬崖!
失重感瞬间袭来,狂风在耳边呼啸,下方是令人心悸的黑暗和礁石狰狞的轮廓。
就在身体下坠的瞬间,沈青反手抓住了萨博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夹出一张淡青色的、绘制着复杂云纹的符纸,口中轻叱:
“风起,承!”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股柔和而强劲的气流,骤然托住了两人下坠的身体!
他们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托起,不仅止住了下坠之势,更顺着气流,朝着远离岛屿的漆黑海面快速滑翔而去!
御风符,可持续十分钟。
萨博只觉身体一轻,原本准备应对落水的紧绷肌肉稍稍放松,但心脏还在因为刚才惊险的跳跃和此刻奇妙的滑翔而咚咚直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飞速掠过的、泛着白沫的海浪,又看向身旁拉着自己手腕、在夜风中衣袂飘飞、神色平静的沈青,一时无言。
夜风猎猎,两人如同夜鸟般滑翔,将身后岛屿上的混乱与火光迅速抛远。
十分钟后,御风符的效果开始减弱。
沈青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向下一指。
“红尘。”
暗红色的刀光自她体内飞出,瞬间变大,稳稳悬浮在两人脚下。她拉着萨博轻轻落在变大的刀身上。
“站稳。”
话音落下,红色刀光载着两人,划破夜空,朝着远海疾驰而去,速度比御风符快了数倍不止。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座岛屿,连爆炸的火光都变成了天边微弱的红点,沈青才操控着飞剑,降低高度,在一片远离航线的平静海域上空缓缓盘旋。
危机解除,夜风拂面,带着海水的微咸。
萨博直到此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青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阿青……”
“嗯?”
“下次……”萨博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下次要跳崖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撤离方式,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突然跳下去……我心跳有点快。”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别处,耳根在夜色掩护下微微发烫。不仅仅是吓的,还有别的……
沈青闻言,侧过脸看他,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萨博,”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我发现,你最近好像……经常心跳加速哦?”
“我……!”
萨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幸好站在飞剑上,没敢乱动。他猛地转过头,碧蓝的眼睛瞪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那、那个是因为艾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艾斯!戒指里的火焰最近变得更活跃了!我、我能感觉到!他快醒了!我是因为……因为激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欲盖弥彰,眼神更加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沈青。
沈青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脸红到脖子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海风中散开。
她没有拆穿,只是眉眼弯弯,笑容里是真切的喜悦。
“是吗?”
她轻声说,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外套,看到那枚被他贴身佩戴的黑色戒指。
“那真是……”
她望着远方海平面上初露的晨曦,声音柔和。
“太好了。”
萨博看着她被晨光镀上柔光的侧脸,听着她话语里由衷的欣喜,砰砰乱跳的心脏,似乎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那抹红晕,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脸颊和耳根,久久不散。
晨光熹微,映照着海面上御剑而行的两道身影,也映照着青年眼底,那无法宣之于口、却悄然滋长的情愫,与手中戒指里,那团日渐温暖明亮的灵魂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