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取代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柳随风当机立断,侧身对赵师容极快地低语了两句。
赵师容闻言,眉目微闪,点了点头。
柳随风一走,赵师容便上前一步,面对三位掌门和台下群雄发言,“三位大师,这武林盟主之位,我权力帮,要了。”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翩然立于高台中央。
衣袂无风自动,气势凛然。
“诸位若有不服,尽可上来挑战。”
“我权力帮在此接着,车轮战亦无不可。”
“若有哪位英雄能胜过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乃至胜过我权力帮出战之人,这盟主之位,自然另当别论。”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
“权力帮的脸皮怎得如此之厚!”
“搅乱江湖不得安宁,如今还敢来搅乱英雄大会,妄图窃取盟主之位?!”
面对潮水般的指责,赵师容不怒反笑,那笑容冷艳,“诸位如此激动,莫非是觉得,这盟主之位已是我权力帮的囊中之物了?”
“还未比过,便先怯了三分?”
台下众人被她这话一噎,顿时有些说不出话。
有人强自辩驳道:“哼!如今柳随风临阵脱逃,你们权力帮能出手的高手也就你一个。”
“赵师容,你未免太过猖獗!”
赵师容纤指轻抚袖口,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若是如此惧怕我权力帮,何不现在就认输投降,也省得刀剑无眼,伤了诸位英雄的体面。”
随即赵师容不甚在意地道出真正的目的,“再者,我权力帮今日前来,倒也未必真在乎那虚名盟主之位。”
“只是需要借这机会,让你们答应我权力帮一件事情罢了。”
高台一侧的三位掌门,天正、太禅、止尘,闻言相互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并未出言反对。
反而微微颔首,向后略退一步,将比试台彻底让给了赵师容和即将开始的挑战。
这默许的态度,更让台下群雄惊疑不定。
萧易人眼见赵师容一人站在台上,睥睨群雄。
而三大掌门竟似默许,胸中一股血气上涌。
他自忖身为萧家长子,此时正当挺身而出,即便不敌,也要维护正道颜面。
他深吸一口气,按剑上前,沉声道:“萧易人,前来领教高招!”
说罢,纵身跃上高台。
就在金顶之上战端将启未启之际,柳随风已沿着下山的石阶小路疾行。
他身形飘忽,速度快得只在竹林间留下道道残影。
周围的竹林在山风中婆娑作响,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今日这出戏,若少了明明,便唱不了了。
柳随风心想,他到底被何事绊住了?
这个时间点,莫非是——
很快他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异动。
并非风声竹响,而是内力激荡、气息紊乱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几声闷哼与低喝。
柳随风眸光一凝,瞬间改变方向。
悄无声息地潜入路旁的竹林,向着声音来源处潜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四个身影。
看衣着打扮和周身散逸的残余气劲,显然皆是内力不俗之辈,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萎顿在地,动弹不得。
而在空地中央,还有另外四人,正呈合围之势,将一人围在中间。
被围在核心的,正是他在寻觅的萧秋水。
但眼前的景象却并非打斗。
那围住萧秋水的四人,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分别以手掌抵住萧秋水的背心、丹田、肩井等要穴。
四人头顶白气氤氲,显然正将自身精纯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输入萧秋水体内。
而被传功的萧秋水,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脸上表情痛苦而迷茫,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他嘴唇翕动,似乎在无意识地喃喃。
“前辈,万万不可!此举……”
柳随风何等眼力,瞬间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这几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前辈高人,竟在将自己毕生功力,以灌顶传功的方式,强行渡给萧秋水。
他站在竹林阴影里。
没有贸然上前。
看着萧秋水体内那几股属性各异,却都磅礴无比的内力相互冲撞,融合。
使得萧秋水周身气息像沸腾的开水,皮肤下仿佛有气流在窜动,整个人都膨胀了一圈。
柳随风:虽然知道你是天命之子,但这临阵开挂的方式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萧秋水体内那前四股,在加上这四股被他勉强压制,却始终无法完全驯服的强悍内力,似乎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竟是一片混乱的内息光芒,完全失去了焦距。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从萧秋水喉中迸发。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狂暴的气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林间空地。
地面上的尘土、落叶、碎石被狠狠掀起,形成一个环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那四位原本还在勉力传功的老者,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震得倒退几步。
旋即因为失力而瘫软下去。
周围的竹林如同被狂风肆虐,哗啦啦剧烈摇晃。
无数竹叶被震落,如下雨般纷纷扬扬。
气浪卷至柳随风身前,吹得他水墨宽袍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他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眯起了眼睛,看着尘埃弥漫的中心。
那个缓缓站直了身体。
周身散发着极不稳定气息的萧秋水。
此刻的萧秋水,仿佛一柄刚刚出鞘,却煞气冲天的兵刃。
光芒万丈,却也危险至极。
尘埃缓缓落定,林间一片狼藉。
柳随风身形一动,出现在仍兀自喘息、周身气息翻腾不定的萧秋水身旁。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握住萧秋水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搭在脉门之上。
指下传来的脉搏虽汹涌澎湃,如同江河奔流,杂乱中还带着几股力道相互冲撞的滞涩感。
但根基却意外地稳固,并无走火入魔、经脉寸断的凶险迹象。
柳随风松了口气,紧抿的唇线稍稍放松。
萧秋水混沌的眼神渐渐聚焦,看清了身旁之人。
有些茫然地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嘶吼而略显沙哑。
“随风?你怎么来了?”
柳随风松开把脉的手,“金顶上好戏连台,唯独少了主角。”
“你迟迟不至,我自然得来寻你。”
萧秋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仍在激荡的内息,勉强道。
“我没事,你再等我一下。”
他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那八位瘫倒在地的前辈身边。
其中四位早已力竭昏厥,而另外四位,虽勉强睁着眼,但气息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萧秋水俯下身,对着他们,郑重地抱拳行礼。
声音带着哽咽与无比的诚挚。
“多谢诸位前辈抬爱,晚辈萧秋水,在此立誓,必不负前辈所托,定将诸位的高招绝艺传承后世,发扬光大。”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萧秋水的手腕,枯槁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微弱却清晰:“孩子。”
“你是萧家那小子,老朽早就听闻过你的事,你秉性仁厚,其实并非最适合继承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内力的人选。”
“但如今江湖危殆,别无他选矣……”
他喘息了几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我们几个老东西斗了一辈子,也活够了。”
“往后,拯救这大熙武林的重担就交给你了。”
“你可记住了?”
萧秋水反手紧紧握住老者冰凉的手,眼眶泛红,用力点头,字字铿锵。
“前辈放心!晚辈记住了!”
那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笑意。
手一松,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彻底断绝。
其余三位,也几乎在同一时刻,闭上了眼睛。
柳随风默默蹲下身,依次探了探八人的鼻息与颈侧脉搏,随即对着望过来的萧秋水,轻轻摇了摇头。
萧秋水闭上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八股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共存的庞大内力,此刻沉重得如同山岳。
柳随风起身,走到萧秋水身边,没有过多言语。
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半拥入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明明,人生路途且长,终有一别。”
“能与这八位前辈有此一段师徒情缘,承其衣钵,已是造化一场。他们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不必过于哀恸。”
萧秋水将额头抵在柳随风肩头,声音闷闷的。
“随风,我只是,只是不明白这世间的死亡,为何总是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无数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逝……我……”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彷徨。
若是有一日,他护不住自己相护的人该怎么办?
若是有人因他而死又该怎么办?
柳随风感受到他的颤抖,收紧了手臂。
“别怕,明明。”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以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缓缓道。
“我会……一辈子站在你的身后。”
萧秋水抬起头,对上柳随风盛满认真与坚定的眼眸。
他知道,从柳随风口中说出“一辈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心中翻涌的悲恸与迷茫,找到了锚点。
萧秋水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逼回剩余的泪意。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他攀着柳随风的手臂,站稳了身形。
然后脱离开他的怀抱,面向那八位已然逝去的前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三个大礼。
柳随风亦在他身侧,微微垂首,以示对逝者的哀悼与敬意。
随后两人合力,在清幽的竹林深处,掘土为墓,立木为碑,筑起了八座新坟。
萧秋水在坟前,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山风拂过,吹动他染尘的衣摆,也似乎吹散了他心头的一些迷雾。
他望着那八座坟茔,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随风”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了悟,“以前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柳随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世人都道正邪不两立”
萧秋水缓缓道,“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倒是看不清很多事情,做错了许多事情。”
“但或许很多时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只要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这武林安定,为了苍生少受涂炭之苦……”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武学本身,也无善恶高下之分,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区分善恶的,从来都是人心中的念头。”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柳随风。
“我想,我有些理解李帮主的做法了,他或许有他的道理和不得不为的缘由。”
“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坚决,“我并不认同,我想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
柳随风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
经历了生死离别、承受了磅礴力量、领悟了世事沧桑,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坚定。
仿佛间,他已经亲眼看着那个青涩的少年,一步一步褪去了青涩,一步一步走上那高位,受所有人的尊崇。
看到了一颗蒙尘的明珠,正在拭去灰尘,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光芒。
而他早就窥见过,所以懂得这份光是如何的耀眼,如何的温暖,如何的让人移不开眼。
萧秋水也看着柳随风,他明白,柳随风定然会支持他的。
若不是他,或许今日站在这里的就不再是萧秋水了。
柳随风一直都在很好的保护他。
只是他不能永远处在他的羽翼下。
最终,柳随风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轻声道:“去吧,明明。”
“你会为这个死气沉沉的武林,带来新的生机。”
就像对他一样……
新生。
(后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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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来晚了
白天有事情,太忙了
明天可能要赶作业吧
有时间就写喔,我尽量快点写过去这一段
嘻嘻
大家该休息了已经【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