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境太大也太过混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死亡场景。
凌循走过一排排裹尸袋,走过堆积如山的医疗废料,走过还在冒烟的装甲车残骸。
这里没有顾曦的影子。
只有死亡,无尽的死亡。
凌循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如果顾曦的潜意识选择躲在这里的某个角落,那这个地方一定被深埋在血色深处。
凌循绕过一具穿着迷彩服的尸体,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红色的天空。
“顾曦。”她低声呼唤着,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最后她干脆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信息感知力,在梦境中这种能力依然有效,甚至更加敏锐。
过了许久,她捕捉到了在血海的最深处,在废墟的中央,有一丝不协调的干净气息。
像是血腥味里混进的一点花香,像是废墟里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凌循朝那个方向走去。
血水越来越深,漫到大腿,漫到腰际,残肢和碎肉在她周围漂浮。
她终于看到了废墟中央,有一小块干燥的地面奇迹般地没有被血水淹没。
那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用烧焦的帆布和断裂的金属管拼成,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固执地立在那里。
棚子里,顾曦蜷缩在地上。
她穿着那身米白色的丝质家居服,衣服上沾满了血污,头发也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盯着棚子外那片血海,瞳孔里倒映着红色,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凌循费力踏入棚子,她身上的血污立马消失不见,那些血水也在棚子边缘停下,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棚子里的地面是干燥的沙土,空气中也没有血腥味,只有顾曦身上淡淡的香气。
这是顾曦内心投射的安全屋。
一个脆弱得可笑,却支撑她活下来的小小空间。
顾曦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在见到来人之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动物。
“你怎么…在这里?”
凌循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在顾曦面前蹲下。
顾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背后无处可退。
她的眼神在凌循脸上扫过,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看了看棚子外那片血海,又看了看凌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自嘲。
凌循怎么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自己太想留下她。
她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顾曦在梦境中说的是英语,凌循大概知道目前待的地方应该是她以前在国外的景象,只不过这些景象被她无意识的放大了很多。
凌循倒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只不过她还是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声请求着:“顾医生,你能说中文吗?”
她想让顾曦放松,至少在梦里不要那么痛苦。
这话确实让还沉浸在见到凌循突然出现而诧异的顾曦有点绷不住了。
“我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然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说中文。”
这句是实实在在的中文,夹杂着些许无奈。
“怪不得今天这里有点不一样,以前都是我一个人。”
看着顾曦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疼的话,凌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穿了一样,难受的不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曦的脸颊。
顾曦的皮肤冰凉,沾着血污,凌循的拇指抚过她眼下,那里有泪痕干涸的痕迹。
“顾曦。”
凌循屈膝跪在顾曦面前,捧住了她的脸,她想最后再看看她,仔细的看看她。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顾曦这么喜欢,凌循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对她有好感的也不是没有,可是,她从来没这么心动过。
如果顾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好了,如果顾曦跟她一样来自修真界,她一定会牢牢抓住她,绝不放手。
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普通到只有几十年的寿命。
而凌循自己不知道还会存在多久,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东奔西走,没有什么人能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现在看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所以,她必须斩断这些东西。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顾曦。
在凌循看着顾曦的同时,顾曦也在默默的看着她,她因为凌循的主动靠近有些紧张,潜意识在警告她,这不对劲儿。
可是凌循没有给她什么思考的机会,她倾身吻了顾曦,这个吻很轻,很小心,她的嘴唇贴在顾曦冰凉的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稍稍退开。
顾曦的瞳孔在颤抖,她还不想结束,她抬起手把凌循拉回来,两人的嘴唇又黏在了一起。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那么激烈,没有那么渴望,有的只是难过和痛苦,顾曦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凌循的头发,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在这个血海中央的脆弱棚子里,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恐惧的梦境里,她们拥抱着,亲吻着,像两个在末日边缘偷取最后一点温暖的人。
顾曦的眼泪流下来混进吻里,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凌循吻去她的眼泪,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唇角,她的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学着爱抚,却带着最虔诚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顾曦终于松开了手。
她靠在凌循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眼泪也止住了。
棚子外,血海依旧,残肢依旧,但棚子里这片小小的空间,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有了些微的温度。
“你是不是想丢下我。”顾曦轻声问,声音闷在凌循肩头。
凌循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顾曦已经知道了答案。
顾曦抬起头,看着凌循的眼睛,她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在梦里。
“凌循,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叫了她的名字,在她的梦里,她不能让凌循在撩拨了她之后,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凌循被她的眼神看的瑟缩了一下,那眼里的决绝几乎快要让她窒息。
可是她不能在沉沦下去了,凌循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顾曦眉心。
“我需要你忘了我,然后重新好好的生活。”
顾曦的眼睛瞬间睁大,她想要挣扎,想要后退,但凌循的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了她,不让她挣脱分毫。
“不…不要…”顾曦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的手抓住凌循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
“求你了…”
凌循闭上眼睛,告诫自己不要去听她的祈求。
记忆编改力终于在她内心不断的煎熬中启动。
顾曦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被修改,被覆盖。
她们第一次见面样子,第一次扇她巴掌的样子,第一次她抱着自己流鼻血的样子,还有那晚笨拙又热烈的亲吻。
以及,凌循说喜欢她。
还有最后,凌循的名字。
这所有的一切正在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点晕开,消散。
“醒过来…”
“醒过来!这是梦!你要醒过来!”
她的意识不断的挣扎嘶吼,试图叫醒自己,但她醒不过来。
凌循的灵力压制着她的意识,让她沉在梦境深处,无法挣脱,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记忆被篡改,被替换成别的版本。
她会记得望舒的死。
记得她对江逐月的厌恶和憎恨,因为望舒是为了去见江逐月才遇害的。
记得她是因为望舒的心愿,才不得不治疗这个间接害死挚友的警察。
记得她们之间只有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没有别的。
至于那些心动,那些温暖,那些吻,都会消失,就像一场梦,醒了就记不清了。
“凌循…别丢下我…”她抓住凌循的肩膀,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她从来没有这么卑微的求过一个人,可是她的意识在渐渐模糊,眼神也在慢慢涣散,瞳孔里那片血色慢慢褪去,变成了空洞的和麻木。
她看着凌循,眼神已经不再聚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幻影。
凌循的心脏疼的像被生生挖出来,又被狠狠踩上几脚。
她用力抱紧了顾曦,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温暖。
梦境开始崩塌,血海翻涌,废墟倒塌,那个脆弱的棚子也开始解体,最终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