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真人从老榕树下站起来的时候,右拳上那头狮头虚影还在微微发烫。
第五层拳意的门槛他已经摸到了,不是用蛮力去撞,而是将拳头张开,接住从身后涌来的所有力量。
但这个接字,他练了一整天也没能完全做到。
每次张开拳面的瞬间,四层拳意就会不由自主地重新攥紧,像一头习惯了独行的老狮子,本能地不肯把最脆弱的掌心交给别人。
他在石碑前找到韩立时,韩立正盘膝坐在石碑基座上,将混沌真童沉入虚天星网的法则网络深处,逐条校准灰鼠刚植入的因果链防御阵列。
小听蹲在他肩头,两只耳朵缓缓转动着,将裂缝深处播种者之影每一次寂灭法则波动的频率变化实时传递给推演阵列。
韩小子,第五层拳意老夫摸到了。
但有个坎,每次想把拳面张开,四层拳意就本能地往回缩。
不是不愿意接,是不会接。
狮心真人用左拳碰了碰右臂的旧伤疤,那道被副殿主因果侵蚀术重新撕开的裂口在建木护域大阵的反哺下已结了新痂,但痂面下的新生肉芽还有些发痒。
韩立睁开眼,刚要开口,老药头的声音从万兽林方向传了过来。
老狮子,你那是把拳头攥太久了,关节僵了。
老药头蹲在灵植院苗圃边缘,正用药铲将新提炼的第八代建木孢子粉末一铲一铲地装进配给袋。
他的铲子在连续大半个月的高强度使用后刃口又添了好几道新的暗紫色斑痕,但他握铲的手依旧稳,和当年在碎星带采了几百年药时一模一样。
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带着采药人特有的笃定。
药性太猛会冲了炉子,拳意太刚则易折。
你在百兽谷练了几百年拳,每一拳都是正面硬撼,每一拳都是把所有的力量往前推。
推了几百年,手掌的筋早就习惯了只攥不松。
现在突然让你张开,筋不答应,不是心不答应,是筋不答应。
狮心真人转身看着老药头。
老药头将最后一铲孢子粉末装进配给袋,用药铲在袋口连敲三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狮心真人面前。
他的身高只到老狮子的胸口,仰着头看着老狮子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忽然用药铲在狮心真人右臂那道新结的痂上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轻柔,连血痂都没震碎,但狮心真人整条右臂都微微一颤。
疼吗。
老药头问。
不疼。
不疼就对了。
这层血痂是大阵的草木生机替你长的,软得很,一敲就碎。
但你旧伤底下那道疤还在。
那道在天机星被副殿主震裂、在净域养了三年才长好的旧疤还在。
老药头将药铲翻过来,用铲背贴住狮心真人右臂旧伤的位置。
铲背冰凉,百兽谷废墟深处挖出来的百炼玄铁在碎星带被暗光苔孢子浸润了几百年,自带一股渗透骨髓的寒凉。
这道疤是你自己长的,硬得很,老夫用药铲都敲不碎。
你的拳意也一样。
四层拳意是百兽谷历代谷主教给你的,是你在废墟里守了几百年自己练出来的,每一层都带着血和火。
它们不是不肯张开,是怕张开了就散了。
但你想想荣荣那丫头。
那丫头种花的时候,你见过她攥拳头吗。
她从来不用蛮力。
她只是把手张开,让建木生机从掌心流出去,流到哪一株需要她的草木根系里,那株草木就活了。
你看她现在把整片青岚域的草木都种成了大阵的眼睛。
柔柔弱弱的,却能让万灵共生。
狮心真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沉默了很长时间。
荣荣正蹲在石碑旁给一株刚种下的虚空花王侧枝第一代分蘖苗浇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调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小听能听见。
她的左臂绷带还在微微渗血,丹田深处那团翠绿色光轮在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极限输出后还没完全恢复,但她浇水的手很稳,不是用力去压水瓢,是让水自己从瓢口流出去,落在根须最需要湿润的那一寸泥土上。
她感应到狮心真人的目光,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比古药园里任何一朵虚空花都要亮。
狮心爷爷,老药头前辈说得对。
我种虚空花的时候从来不攥拳头,攥拳头怎么种花。
种子那么小,一攥就碎了。
你得把手张开,让种子躺在掌心里,然后轻轻地放在泥土上。
她用水瓢舀起一瓢定星草露珠,将瓢口微微倾斜,让水珠一滴滴落在刚覆好的泥土上。
浇水也一样。
你不能用泼的,得用滴的。
滴得越慢,根越深。
第五层拳意也一样吧。
不能用力轰,得让它自己流。
狮心真人看着荣荣掌心里那株刚种下的分蘖苗,看着水珠从瓢口一滴滴落在泥土上,每一滴水珠渗入泥土时都有一圈微弱的银白色空间法则涟漪在根须周围荡开。
那是虚空花侧根自带的稳定力场,不需要任何外力催动,只要给够水和时间,它自己就会长。
他忽然想起在净域时荣荣种花的场景。
那时候净域还是一片死寂的岩壳废墟,荣荣每天在虚空花王主茎下种新芽,每一株新芽种下去时都只有米粒大小。
她从来不催它们,只是每天渡三次建木生机,然后就蹲在旁边看。
看它们的根须一寸一寸地往岩壳深处扎,看它们的嫩叶一片一片地展开,看它们在没有任何土壤的绝境中自己长出空间稳定力场。
三年过去,那片死寂的岩壳废墟被她种成了一片连绵数百丈的虚空花海。
不是被她强行催出来的,是被她张开手掌、让建木生机从指缝间流出去之后,草木自己活出来的。
狮心真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
拳面上那头狮头虚影也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
然后他缓缓将攥了几百年的右拳张开了。
不是用力张开,不是强行掰开,只是松开。
松开第一层兽王拳意攥紧的指节,松开第二层万兽齐鸣绷紧的拳背,松开第三层兽魂共鸣扣紧的虎口,松开第四层万兽同心锁死的腕关节。
将四层拳意从推出去的形态切换到了接进来的形态。
那一瞬,狮心真人的右拳上,那头狮头虚影猛地睁大了眼睛。
它没有吼,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狮心真人摊开的掌心,然后将自己的前爪轻轻放在了那只摊开的掌心上。
狮心真人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身后涌来。
不是从丹田涌出的拳意,不是从本源骨渗出的守护意志,是从身后石碑前荣荣掌心那株虚空花分蘖苗的根须里传来的一丝微弱生机。
是方逸盘膝坐在剑庐前剑鞘里凝练如渊的镇邪剑意分出的指尖大小的一缕银白色剑芒。
是雷猛在工事前攥紧的拳头上那一丝压不住的战意。
是灰鼠在龙骨顶端推演阵列前发颤的手指。
是老默沉默竖起拇指时掌心的老茧。
是百灵背篓里一百二十枚空间指引符每一枚连着的活生生的人。
所有这些力量都只有微弱的一丝,微弱到平时用任何感知都无法察觉。
但当狮心真人将右拳张开时,它们便如同归巢的倦鸟,从四面八方汇入了那只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那头狮头虚影用前爪轻轻碰了碰那些微弱的光点,然后闭上了眼睛,将那些光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鬃毛深处。
它的呼吸变得比以前更沉、更稳,每一次呼吸都让鬃毛里那些光点跟着一起轻轻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