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龙放下卫星电话后并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把季博达最后那句“他们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因为第一次扑空就收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桌面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摩加迪沙城区略图,笔迹潦草,箭头和圆圈密密麻麻,标记了各种不同颜色的符号,那是他过去三年里一笔一笔积累出来的城市认知。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红色记号笔,在图上的使馆区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圈的外沿标注了三个小叉,分别对应着他提前安排好的三个观察哨,每个哨位里都有两个人,配备了夜视仪和短程对讲机,负责从不同角度监视使馆区外围的动静。他把笔帽扣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开,只掀起一角往外瞥了一眼。外面街道很安静,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在电流不稳的情况下偶尔闪烁两下。他转身对坐在角落里的哈桑说,“通知所有点位,今晚全部进入待命状态。白楼那边安排的两个替身让他们继续待在里面,窗帘拉上,灯开着,但不要出现在窗口附近。另外,叫阿卜杜拉希的人在使馆区周边几条主街上每隔三百米放一个烧轮胎的预备点,等我这边发出信号之后十分钟内全部点燃。”哈桑从椅子上站起来,点了点头,“轮胎都已经准备好了,放在几个隐蔽的巷口和空地,油料也灌好了,只要有人拿着火把过去就能点着。”狂龙说,“不急,等他们先落地,等他们开始展开队形之后再点。轮胎烧起来之后的烟和火焰会遮蔽一部分夜视器材的视野,也会让那些从空中悬停的直升机的飞行员看不清地面的移动目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把我们库存的那几具俄制萨姆-7便携式防空导弹从仓库里搬出来,分发给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的三组发射手,一组配两枚弹。让他们提前找好发射位置,不要急着打,等直升机开始低空悬停或者减速转弯的时候再动手。”
哈桑转身去传达指令。狂龙回到桌边坐下,把那部卫星电话放进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然后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外套,腰间的枪套换成了快拔款式,在裤兜里塞了两个备用弹匣。他一边整理装备一边想着刚才那通电话,季博达那句“一百五十个人”的表述在他耳边又响了一遍。他在非洲打过这么多年仗,见过各种部队、各种战术、各种规模的攻势,但用一百五十个轻装步兵去武装直升机的配合下进入敌方实际控制区的城市核心区域试图抓捕一个经过多年渗透经营后已经建立了完善地下网络的对手,这种决策确实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件装备别好,转身看了一眼那幅墙上贴着的照片,是他三年前刚来摩加迪沙时拍的照片,背景是港口方向浑浊的黄昏光线,他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灰扑扑的码头上,身后是正在卸货的商船和几个搬运工。那会儿这座城市对他来说还是一片需要从零开始摸索的陌生环境,如今每条巷子、每扇门的背后是什么,他心里都门儿清。
第一批黑鹰直升机抵达摩加迪沙城郊上空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月亮被薄云遮住了大半,能见度不算高,但夜视设备的画面依然足够清晰。领航机上,准将坐在副驾驶位置看着下方向后掠过的稀疏灯火,城区边缘的房屋逐渐密集起来,经过前几天的侦察已经标定好的建筑轮廓在暗绿色的夜视画面中显得棱角分明。他对着机内通话器说,“所有单位注意,我们正在进入城市上空,预计五分钟内抵达目标区域,各小组按照预定路线分别就位,地面部队同步推进,保持通讯静默直至突击指令下达。”机群保持低空贴地飞行,螺旋桨的轰鸣声在城区上空扩散开来,但地面上那些被惊醒的居民在拉开窗帘看到夜空中掠过的黑影后,大多数只是重新拉好窗帘继续躺回去,经历过多次内战和外军活动的摩加迪沙居民对于夜空中飞过的直升机早已不像其他地方的居民那样感到惊慌。地面上,使馆区西侧那条主街的路口处,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缩在一辆废弃卡车旁边,手里握着一部没有加密的对讲机,他听到空中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快速按了两下通话键。那个信号通过电线连着的另一部中转设备,传到了几条街外一座三层民房的顶楼,坐在顶楼边缘的哈桑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着另一部对讲机说了一句,“鹰群接近,高度大约一百五十米,速度不快。”
狂龙在一处地下室里听到了哈桑传来简短信息,他身边还坐着两个本地助手,正在往一把备用步枪里压子弹。狂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等了几秒钟才说,“等他们展开队形再点轮胎。”几分钟后,那些黑鹰直升机开始在城市上空分散开来,按照预定方案分别向目标白色楼房的四周和制高点位置移动,准备执行机降任务。就在这时,狂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点。”分布在使馆区周边几条街道上的烧轮胎预备点同时点燃了浸了燃油的旧轮胎,干燥的橡胶在火焰中迅速燃烧,释放出浓稠的黑色烟雾和刺鼻的焦味,那些烟雾被夜风带着向不同方向飘散,在原本清晰的夜视画面中形成了大片混沌的遮挡区域。第一架正悬停在白楼上空准备放下索降绳的黑鹰直升机的飞行员发现下方视野被烟雾干扰后开始调整机身角度试图寻找清晰的窗口,但他还没有完成调整,西侧那栋矮楼的转角处有一道比周围暗色更深的反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一团拖着尾焰的光点从地面升起,速度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直接撞上了那架黑鹰机身后方接近尾桨的位置。剧烈的爆炸声在使馆区狭窄的街道间来回反弹,像是整片区域所有的墙壁都在同时咆哮了一声。
直升机尾部被炸裂,旋翼叶片在失去平衡后猛烈拍打着空气,机身打着旋向地面坠去,高度只有不到四十米,坠落的角度偏向东北方向,砸在了一栋二层的民居楼顶上,惯性让机身继续翻滚着向街道方向滑落,翼尖刮过墙体留下深深的凹槽,撞击声和金属撕裂声交织在一起,同时混杂着机舱内士兵的嘶喊和应急设备报警的电子音。那架黑鹰坠落的动静打破了一切预定的战术节奏。后续直升机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对这一片区域的视线和通讯,因为原本清晰的信息通道被突发状况打断了,他们不知道那枚导弹是从什么方向发射的,也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多少类似的威胁。准将乘坐的那架直升机此刻正悬停在目标区域东北方向大约五百米的高度,他透过夜视画面看到了那团火球砸向地面的过程,心里瞬间明白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只有轻武器和灵活巷战能力的对手,而是一个有备而来、知道如何应对空中突击手段的对手。他对着通讯频道命令“所有直升机暂时爬升高度,离开低空区,地面部队加快推进速度,尽快占领使馆区周边路口,建立地面封锁线。”地面上的悍马车队此刻才刚刚接近使馆区以南大约三百米的区域,驾驶员在听到耳机里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急促通话声后已经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而就在那个瞬间,前方道路两旁的几栋建筑里同时射出了密集的自动步枪火力,弹道在夜空中拖出曳光弹的暗红色光线,重重地敲打在悍马车的前装甲板和引擎盖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啪啪声。驾驶员的右侧车窗玻璃在第一时间被一颗子弹打穿了,钢化玻璃被击碎后在车内散开成细小但锋利的碎片,驾驶员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踩下刹车,悍马车在路面上横向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住。
中校坐在第二辆悍马车的副驾驶位上,他通过车窗已经看到了前方道路上那团正在燃烧的直升机残骸和周围逐渐扩散开的黑色浓烟,心里冒出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他们在摩加迪沙那片城区里已经不再拥有那种可以随心所欲推进的主动权了。他通过无线电话和哈德森准将沟通,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准将,地面部队在前沿道路遇到轻度抵抗,正在清理左右两侧的楼内火力点,预计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控制那片路口。”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加快进度,我们需要尽快把那片区域围起来才能给机降小组提供足够的安全空间重新组织突击。”
那架坠落的黑鹰直升机残骸还在冒烟,周围几栋建筑的窗户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一些被惊醒的居民在探出半个头看到楼下街面上横躺着残骸和碎片后又缩了回去。狂龙此刻已经从地下室沿着一段预挖的通道转移到了一栋三层旧楼的二楼房间里,他站在窗帘的缝隙后面,望着外面那团正在逐渐变弱的火光,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对着身后的对讲机说了一句,“萨姆-7还有几发?”哈桑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剩三发,后面两组发射位都还没打。”狂龙说,“留一组备用,另一组等他们第二波尝试机降的时候再打。今天晚上这些直升机只要敢在城市上空悬停,就一枚换一架。直升机在城里不就是用来表现爆炸的道具么,让他们好好演这一场。”说完他转身离开窗口,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另一部备用的短波电台,调了一个只有他和阿卜杜拉希之间约定的频率,然后说,“城东方向你的人可以开始往使馆区收拢了,不要急着冲进主干道,从两侧巷子慢慢压过去,把他们的后续车队和补给截断。记住,不要打得太快,让他们有时间和余地向后方请求增援,增援路上的一切才是真正值得消耗弹药的目标。”
另一架黑鹰直升机在尝试向屋顶机降的过程中也遭遇了地面火力的拦截,这次是一枚从南侧制高点发射的步枪曳光弹打穿了机体下方的一根液压管路,漏出的油液迅速雾化后被旋翼带起的气流散开,飞行员只能紧急拉升改变悬停位置,错过了索降窗口期,机上的突击队无法按预定计划进入目标楼房,只能在预选备用地点临时落地,分散成小队开始从地面向目标楼房推进。失去空中直接切入的快捷方式后,西大士兵不得不徒步穿越使馆区那些狭窄的、隔几步就有一堆垃圾或废弃车辆挡路的巷道,两侧的墙壁上随时可能从某个窗口或门洞里射出一发冷枪。一支由八个人组成的突击小组在穿过一条只够两人并行的窄巷时,遭遇了来自左侧上方两处窗口的交叉射击,两个士兵几乎同时中弹,其余的人在混乱中挤到了巷子尽头一道虚掩的铁门后面,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堆满旧桶和木箱的小院,院子对面有一扇通向另一条巷子的门,但那扇门被从外面用链条锁住了。被困在院子里的六个人被迫背靠背站成防御圈,他们的无线电里传来其他小组的位置更新和目标楼房依旧没有被控制的消息,而他们自己脚下的地面上已经开始出现了积水的痕迹,那是院子里一根破裂的水管在持续渗水,水漫过地面后混着污浊的泥沙缓慢流淌,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反光。
那架最早被击落的黑鹰的残骸周围开始聚集起一些穿着各种服装的人影,他们有的端着枪警惕地搜索四周,有的则弯下腰去检查残骸内部还有没有活着的人,他们动作很小心,显然知道坠机现场可能还存在未爆弹药等风险。狂龙通过哈桑那边的观察哨得知残骸已被本方人员控制后,简单地说了一句,“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不要留下武器和通讯器材给后续救援人员使用,残骸本身不用管,留下来让明天早上那些卫星拍个清楚。”哈桑应了一声,传达下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使馆区周边的街巷里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听到一阵短促的枪声或两声手雷爆炸的闷响,但始终没有形成那种大规模部队正面接战的连续火力交换模式,更多的是一种零敲碎打的消耗战。凯勒中校带领的地面车队在经历了最初被几处楼顶火力拦截的短暂停顿后终于还是推进到了使馆区南侧的入口处,但入口前面的街道上被两辆燃烧的民用车辆和一堆从路边店铺里拖出来的货架和铁皮桶堵住了去路,清理这些障碍需要时间,而就在地面人员试图挪开那些障碍物的时候,从两侧建筑高处再次射来了密集的火力,迫使工兵不得不暂时撤退寻找掩护,无法持续作业。哈德森准将在空中那架直升机里收到了现场多处单位发来的不利报告,他的表情依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开始意识到,今晚的这次行动已经偏离了他预定的轨道,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落。他对着通讯频道说,“各单位继续维持当前接触状态,不要贸然推进至孤立区域,等待后续命令。”他没有立刻说出那个词,但那个念头已经开始在他心里成形,眼前的情况已经不是再派一个小队就能解决的问题了,但调遣更多兵力进入这片区域,就意味着把更多的士兵暴露在那种他还没能摸清的火力网络之下。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局面,而时间这个东西,在这片燃烧着轮胎烟雾的街道之间,正变得比弹药更加稀缺。
狂龙站在那栋三层旧楼二楼的窗口后面,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缓变暗的直升机残骸火光,又把目光移向那条被民用车辆堵塞的路口方向,听着不断传来的稀疏枪声,心里并没有急着做出进一步的指令。他的阵线已经按照预定的方式收缩到了各个预设支撑点之间,每一处都能互相策应,同时又不会因为某一点的失守而影响整片区域的控制力。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扩大战果,而是稳住现有的态势,让进入这片区域的西大部队充分体验到在这片地形复杂的城市里与熟悉道路和建筑网络的对手交战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他看着远处一架重新降低高度试图支援地面部队的直升机,侧面的旋翼灯在烟雾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在暗夜里飞行的昆虫,正穿过那片由橡胶燃烧产生的黑色烟幕慢慢靠近。狂龙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里已经映出了那架飞行器在这个夜晚可能归属的某种轨迹,像是一种已经写好的脚本,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到它应有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