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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地火奔涌·狭路相逢·北望春山(下)

门外传来砸门声和日语命令。

紧接着,是冲锋枪扫射的声音!木门瞬间被打成筛子!

“打!”赵铁锤一声令下,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穿过门板,将门外试图冲进来的几个鬼子打倒在地。

但更多的鬼子涌来,手榴弹从破损的门洞扔了进来!

“卧倒!”

轰然巨响中,气浪掀翻了杂物堆,一名队员被弹片击中,闷哼倒地。

赵铁锤耳朵嗡嗡作响,他晃了晃头,看见阿明和另一名队员已经安置好了大部分炸药,正在连接引信。

“炸药好了!需要三分钟定时!”阿明喊道。

“守住!给阿明争取时间!”赵铁锤红着眼睛,捡起牺牲队员的冲锋枪,对着门口疯狂扫射。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在地下室这个密闭空间里汇聚成死亡的交响曲。

几乎在同一时间,“鹫巢”正门外围。

马大年率领的佯攻分队,原本计划在突击队潜入二十分钟后,从东侧发起伴攻,吸引敌人注意力。

然而,地下室的枪声和爆炸声提前暴露了一切!

“妈的!里面打起来了!提前行动!打!”马大年当机立断,率先扣动扳机。

霎时间,步枪、机枪、手榴弹的爆炸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东侧围墙外的佯攻分队全力开火,制造出大军攻城的声势。

“鹫巢”内警铃大作,探照灯全部转向东侧,围墙上的机枪塔喷吐出火舌。

大批日军从营房涌出,奔向围墙。

然而,正门方向,张宗兴率领的主力接应部队,却陷入了两难。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在爆炸发生、内部大乱后才发起强攻接应。

但现在,里面提前打响,外面佯攻也暴露了,敌人的注意力被分散,却并未完全混乱。

“司令员,怎么办?等还是打?”一名连长焦急地问。

张宗兴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枪声最激烈的西侧砖楼方向。

他知道,赵铁锤他们提前暴露,陷在里面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不能等了!”张宗兴放下望远镜,眼神决绝,

“听我命令!一排、二排,集中火力,攻击正门!三排,绕到西侧,用炸药炸开围墙,接应突击队!快!”

命令下达,部队立刻行动。

正门方向,轻重火力齐鸣,试图压制围墙上的敌军。

而张宗兴亲自带着三排的精干士兵,携带着爆破筒和炸药包,

借着夜色和东侧激战的掩护,向赵铁锤他们潜入的西侧迂回。

子弹在头顶呼啸,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

张宗兴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那栋吞噬着他兄弟的魔窟砖楼。

“爆破组!上!”接近西侧围墙一段相对隐蔽处,张宗兴嘶声下令。

两名战士扛着爆破筒冲了上去,将其架在墙根。

“轰隆!”

一声巨响,砖石飞溅,围墙被炸开一个两米多宽的大豁口!

“冲进去!找铁锤!”张宗兴第一个跃过瓦砾,冲进“鹫巢”院内。

迎面就撞上几个被爆炸惊动赶来的鬼子,他抬手就是两枪,撂倒两个,第三个被身后的战士用刺刀解决。

院内已经乱成一团。

东面枪声震天,西面砖楼里传来的交火声越来越弱。

张宗兴心里一沉,带着人直扑砖楼入口。

砖楼地下室内,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楼梯门早已被炸烂,鬼子的尸体和突击队员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堵住了半截通道。

赵铁锤身边只剩下阿明和阿忠,三人也都多处挂彩,弹药所剩无几。

阿明满脸是血,却死死护着手里连接好的引爆器。

“队长!定时……还剩一分钟!”阿明喘息着喊道。

外面,更多鬼子的脚步声正在逼近,甚至能听到火焰喷射器那种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加压声!

“小鬼子要烧死我们!”阿忠吼道。

赵铁锤环顾这个充满罪恶的地下室,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但显然存放着大量瓶罐和资料的架子。

他知道,一旦火焰喷射器进来,他们瞬间就会变成火人,但炸药也可能被提前引爆或失效。

“不能让他们进来!阿明,能不能改成手动引爆,现在就炸?”赵铁锤吼道。

“可以!但需要有人留到最后按下起爆钮!而且威力太大,留在这里的人……”阿明眼睛红了。

赵铁锤瞬间明白了。

他一把抢过引爆器,塞到阿忠手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阿明和阿忠推向那个他们钻出来的排水管道口(虽然被塌方堵了一部分,但靠近洞口处还有一点空间):

“你们俩!从管道口挤出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快!”

“铁锤!你……”阿忠目眦欲裂。

“麻蛋!别像个娘们!执行命令!”赵铁锤一脚将他踹进管道口,转身抓起一挺牺牲队员留下的歪把子机枪,对着楼梯方向疯狂扫射,用最后的子弹和怒吼,为兄弟争取那几秒逃生的时间。“走啊!”

阿明和阿忠含着热泪,拼命往狭窄的管道深处挤去。

火焰喷射器恐怖的呼啸声从楼梯口传来,炽烈的火舌如同地狱恶龙的吐息,瞬间席卷了地下室入口!

赵铁锤感到背后传来无法形容的灼痛,

但他咬碎了牙,在火焰吞没自己的前一刻,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按钮。

“兴爷……弟兄们……值了!”

轰————————!!!!!!!!!

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以砖楼地下室为中心,恐怖的能量瞬间释放!

整栋两层砖楼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积木,向上隆起,然后在一团夹杂着火焰和浓烟的巨大蘑菇云中,四分五裂,化为齑粉!强烈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附近的建筑玻璃全部震碎,围墙倒塌,地面开裂!

已经冲到砖楼近前的张宗兴和战士们,只感到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袭来,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

灼热的气浪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

“铁锤——!!!”张宗兴被压在瓦砾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巨大的爆炸声几十里外可闻。“鹫巢”彻底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和巨坑。

核心实验室、菌种库、数据资料……以及里面尚未知晓的全部罪恶,都在这一场由忠诚和鲜血点燃的地火中,灰飞烟灭。

东侧的佯攻部队和正门的主攻部队,都被这惊天动地的爆炸震慑。日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恐慌。

“撤!交替掩护!撤退!”马大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知道任务以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立刻下令佯攻部队脱离接触。

而张宗兴带来的接应部队,幸存下来的战士们,忍着悲痛,从瓦砾中扒出昏迷的支队长和受伤的战友,抬着,背着,搀扶着,趁着日军混乱,从炸开的西墙豁口迅速撤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伤痕累累、却完成了弑魔使命的队伍,消失在山林之中。

身后,是依旧在燃烧崩塌的“鹫巢”残骸,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渐渐泛白的天空下。

同一天,清晨,

河北与山西交界处,崎岖山道上。

李婉宁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着尘土,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快步走着。

她一夜未眠,赶了上百里山路。

前方是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据说是日伪军设卡盘查的要道。

接近镇口,果然看见木质的关卡哨卡,几个伪军和一名日本兵正在检查往来行人。

排队的人不多,但检查得很仔细,尤其是对青壮年男子和独自赶路的女子。

李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镇定地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一个伪军拦住她,上下打量。

“老总,俺从娘家回来,去前面李家庄找俺男人。”

李婉宁操着学来的当地口音,怯生生地回答,同时悄悄将一块银元塞进伪军手里。

伪军掂了掂银元,脸色稍缓,但还是示意她打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干粮。

伪军胡乱翻了一下,正要放行。

“等等!”旁边那个日本兵忽然开口,生硬的汉语。

他走到李婉宁面前,小眼睛眯着,盯着她虽然涂脏却依旧难掩秀气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

那双手虽然也有刻意磨出的茧子,但指形纤长,不像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你的,手,伸出来。”日本兵命令道。

李婉宁心下一凛,慢慢伸出手。

日本兵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掌心,又猛地抬起她的下巴,逼视她的眼睛:“你不是农妇!你是干什么的?”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几个伪军也端起了枪。

李婉宁知道,伪装被识破了。

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被抓住的手腕一翻一扣,反抓住日本兵的手,同时右脚如闪电般踢向对方胯下!

“啊!”日本兵惨叫一声,弓成虾米。

李婉宁顺势夺过他腰间的南部式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倒旁边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伪军,

然后身形如风,冲向关卡旁边的矮墙!

“抓住她!她是奸细!”其他伪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

李婉宁在奔跑中回身连开两枪,撂倒两个追兵,人已跃上矮墙。

子弹打在墙头,溅起尘土。

她毫不停留,跳下墙,落入墙后的一片树林,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身后,只剩下伪军气急败坏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李婉宁靠在一棵大树后,微微喘息,检查了一下夺来的手枪和剩余的子弹。

她知道,这一路,这样的关卡不会少。但她的方向始终未变——向北,向冀中,向那个人战斗的地方。

她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是离开北平时,一位同情她们的地下党同志转交给她的,说是“一位姓张的同志托人辗转送到北平,嘱托交给可能北上的李姑娘”。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预料到她会北上,又是如何将东西送来的。

但这枚平安扣,此刻贴着她的心口,仿佛带着他的温度和嘱托。

“等着我。”她对着北方,轻声说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行装,再次迈开坚定的步伐。

香港,午后,半山别墅。

婉容刚刚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读者来信,随信附着一张照片——

是南洋华侨小学的孩子们,手持她文章的剪报,在举行“声援祖国抗战”的集会。

孩子们稚嫩而坚定的脸庞,让她眼眶湿润。

然而,司徒美堂派来的管家,却带来了不那么愉快的消息:

“郭女士,司徒先生让我转告您,日本领事馆今天上午再次向港英当局提出了‘严正抗议’,指责您的文章‘捏造事实、煽动仇恨’,要求查封报社并交出作者。”

“虽然港府目前还没答应,但压力很大。司徒先生建议,您是否需要暂时……避一避风头?”

婉容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蔚蓝的海面。

那里似乎风平浪静,但海底的暗流,谁又知道呢?

“请转告司徒先生,”婉容回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文章我会继续写。如果这里不能发,总有能发的地方。至于安全……我相信司徒先生的安排。但请告诉他,不必为我太过费心,如今华北、华中,每时每刻都有同胞在流血牺牲,我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恭敬地退下。

婉容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稿纸。她要写一篇新的文章,题目就叫——《火光与星光》。

写“鹫巢”那冲天的火光(她已从秘密渠道得知了行动的大致结果),也写这乱世中,无数如同星光般微弱却坚定闪耀的人性光芒——包括那些南洋的孩子,包括那个在华北烽火中不知疲倦的身影。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这个时代无法抹去的烙印。

而在冀中小王庄,昏迷了一天的张宗兴,终于在傍晚时分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吕正操凝重而关切的脸,以及周围战士们疲惫悲伤的眼神。

“铁锤……他们……”张宗兴声音沙哑。

吕正操沉重地摇了摇头:

“爆炸中心……没能出来。阿明和阿忠从管道爬出了一段,被冲击波震伤,捡回条命,正在救治。他们说是铁锤……按下了按钮。”

张宗兴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没有说话。泪水,从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汉子眼角无声滑落。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烈士的遗体……”

“还在清理,能找回来的……不多。”吕正操低声道。

“好好安葬。立碑。”张宗兴一字一句道,

“碑上就写——‘薪火支队,于此弑魔。英魂不灭,佑我山河。’”

“薪火支队……”吕正操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军区已经初步同意你的建制请求。等伤员恢复,我们就正式组建!‘鹫巢’虽毁,但鬼子的细菌战阴谋不会停止,我们面临的战斗,还很长,很残酷。”

张宗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吕正操按住。“你需要休息!”

“不,”张宗兴推开他的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里,似乎又有点点星光开始浮现,

“铁锤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报复很快就会来。我们的‘薪火’,必须尽快燃起来!”

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方群山之中,在江南的水网地带,在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一点点的星火正在倔强地燃起。

它们或许微弱,或许随时会被狂风吹灭,但只要火种不息,终有一日,必将汇聚成焚尽一切黑暗的燎原之势。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而斗争,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