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砸门声和日语命令。
紧接着,是冲锋枪扫射的声音!木门瞬间被打成筛子!
“打!”赵铁锤一声令下,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穿过门板,将门外试图冲进来的几个鬼子打倒在地。
但更多的鬼子涌来,手榴弹从破损的门洞扔了进来!
“卧倒!”
轰然巨响中,气浪掀翻了杂物堆,一名队员被弹片击中,闷哼倒地。
赵铁锤耳朵嗡嗡作响,他晃了晃头,看见阿明和另一名队员已经安置好了大部分炸药,正在连接引信。
“炸药好了!需要三分钟定时!”阿明喊道。
“守住!给阿明争取时间!”赵铁锤红着眼睛,捡起牺牲队员的冲锋枪,对着门口疯狂扫射。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在地下室这个密闭空间里汇聚成死亡的交响曲。
几乎在同一时间,“鹫巢”正门外围。
马大年率领的佯攻分队,原本计划在突击队潜入二十分钟后,从东侧发起伴攻,吸引敌人注意力。
然而,地下室的枪声和爆炸声提前暴露了一切!
“妈的!里面打起来了!提前行动!打!”马大年当机立断,率先扣动扳机。
霎时间,步枪、机枪、手榴弹的爆炸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东侧围墙外的佯攻分队全力开火,制造出大军攻城的声势。
“鹫巢”内警铃大作,探照灯全部转向东侧,围墙上的机枪塔喷吐出火舌。
大批日军从营房涌出,奔向围墙。
然而,正门方向,张宗兴率领的主力接应部队,却陷入了两难。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在爆炸发生、内部大乱后才发起强攻接应。
但现在,里面提前打响,外面佯攻也暴露了,敌人的注意力被分散,却并未完全混乱。
“司令员,怎么办?等还是打?”一名连长焦急地问。
张宗兴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枪声最激烈的西侧砖楼方向。
他知道,赵铁锤他们提前暴露,陷在里面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不能等了!”张宗兴放下望远镜,眼神决绝,
“听我命令!一排、二排,集中火力,攻击正门!三排,绕到西侧,用炸药炸开围墙,接应突击队!快!”
命令下达,部队立刻行动。
正门方向,轻重火力齐鸣,试图压制围墙上的敌军。
而张宗兴亲自带着三排的精干士兵,携带着爆破筒和炸药包,
借着夜色和东侧激战的掩护,向赵铁锤他们潜入的西侧迂回。
子弹在头顶呼啸,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
张宗兴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那栋吞噬着他兄弟的魔窟砖楼。
“爆破组!上!”接近西侧围墙一段相对隐蔽处,张宗兴嘶声下令。
两名战士扛着爆破筒冲了上去,将其架在墙根。
“轰隆!”
一声巨响,砖石飞溅,围墙被炸开一个两米多宽的大豁口!
“冲进去!找铁锤!”张宗兴第一个跃过瓦砾,冲进“鹫巢”院内。
迎面就撞上几个被爆炸惊动赶来的鬼子,他抬手就是两枪,撂倒两个,第三个被身后的战士用刺刀解决。
院内已经乱成一团。
东面枪声震天,西面砖楼里传来的交火声越来越弱。
张宗兴心里一沉,带着人直扑砖楼入口。
砖楼地下室内,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楼梯门早已被炸烂,鬼子的尸体和突击队员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堵住了半截通道。
赵铁锤身边只剩下阿明和阿忠,三人也都多处挂彩,弹药所剩无几。
阿明满脸是血,却死死护着手里连接好的引爆器。
“队长!定时……还剩一分钟!”阿明喘息着喊道。
外面,更多鬼子的脚步声正在逼近,甚至能听到火焰喷射器那种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加压声!
“小鬼子要烧死我们!”阿忠吼道。
赵铁锤环顾这个充满罪恶的地下室,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但显然存放着大量瓶罐和资料的架子。
他知道,一旦火焰喷射器进来,他们瞬间就会变成火人,但炸药也可能被提前引爆或失效。
“不能让他们进来!阿明,能不能改成手动引爆,现在就炸?”赵铁锤吼道。
“可以!但需要有人留到最后按下起爆钮!而且威力太大,留在这里的人……”阿明眼睛红了。
赵铁锤瞬间明白了。
他一把抢过引爆器,塞到阿忠手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阿明和阿忠推向那个他们钻出来的排水管道口(虽然被塌方堵了一部分,但靠近洞口处还有一点空间):
“你们俩!从管道口挤出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快!”
“铁锤!你……”阿忠目眦欲裂。
“麻蛋!别像个娘们!执行命令!”赵铁锤一脚将他踹进管道口,转身抓起一挺牺牲队员留下的歪把子机枪,对着楼梯方向疯狂扫射,用最后的子弹和怒吼,为兄弟争取那几秒逃生的时间。“走啊!”
阿明和阿忠含着热泪,拼命往狭窄的管道深处挤去。
火焰喷射器恐怖的呼啸声从楼梯口传来,炽烈的火舌如同地狱恶龙的吐息,瞬间席卷了地下室入口!
赵铁锤感到背后传来无法形容的灼痛,
但他咬碎了牙,在火焰吞没自己的前一刻,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按钮。
“兴爷……弟兄们……值了!”
轰————————!!!!!!!!!
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以砖楼地下室为中心,恐怖的能量瞬间释放!
整栋两层砖楼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积木,向上隆起,然后在一团夹杂着火焰和浓烟的巨大蘑菇云中,四分五裂,化为齑粉!强烈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附近的建筑玻璃全部震碎,围墙倒塌,地面开裂!
已经冲到砖楼近前的张宗兴和战士们,只感到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袭来,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
灼热的气浪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
“铁锤——!!!”张宗兴被压在瓦砾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巨大的爆炸声几十里外可闻。“鹫巢”彻底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和巨坑。
核心实验室、菌种库、数据资料……以及里面尚未知晓的全部罪恶,都在这一场由忠诚和鲜血点燃的地火中,灰飞烟灭。
东侧的佯攻部队和正门的主攻部队,都被这惊天动地的爆炸震慑。日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恐慌。
“撤!交替掩护!撤退!”马大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知道任务以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立刻下令佯攻部队脱离接触。
而张宗兴带来的接应部队,幸存下来的战士们,忍着悲痛,从瓦砾中扒出昏迷的支队长和受伤的战友,抬着,背着,搀扶着,趁着日军混乱,从炸开的西墙豁口迅速撤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伤痕累累、却完成了弑魔使命的队伍,消失在山林之中。
身后,是依旧在燃烧崩塌的“鹫巢”残骸,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渐渐泛白的天空下。
同一天,清晨,
河北与山西交界处,崎岖山道上。
李婉宁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着尘土,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快步走着。
她一夜未眠,赶了上百里山路。
前方是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据说是日伪军设卡盘查的要道。
接近镇口,果然看见木质的关卡哨卡,几个伪军和一名日本兵正在检查往来行人。
排队的人不多,但检查得很仔细,尤其是对青壮年男子和独自赶路的女子。
李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镇定地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一个伪军拦住她,上下打量。
“老总,俺从娘家回来,去前面李家庄找俺男人。”
李婉宁操着学来的当地口音,怯生生地回答,同时悄悄将一块银元塞进伪军手里。
伪军掂了掂银元,脸色稍缓,但还是示意她打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干粮。
伪军胡乱翻了一下,正要放行。
“等等!”旁边那个日本兵忽然开口,生硬的汉语。
他走到李婉宁面前,小眼睛眯着,盯着她虽然涂脏却依旧难掩秀气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
那双手虽然也有刻意磨出的茧子,但指形纤长,不像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你的,手,伸出来。”日本兵命令道。
李婉宁心下一凛,慢慢伸出手。
日本兵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掌心,又猛地抬起她的下巴,逼视她的眼睛:“你不是农妇!你是干什么的?”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几个伪军也端起了枪。
李婉宁知道,伪装被识破了。
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被抓住的手腕一翻一扣,反抓住日本兵的手,同时右脚如闪电般踢向对方胯下!
“啊!”日本兵惨叫一声,弓成虾米。
李婉宁顺势夺过他腰间的南部式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倒旁边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伪军,
然后身形如风,冲向关卡旁边的矮墙!
“抓住她!她是奸细!”其他伪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
李婉宁在奔跑中回身连开两枪,撂倒两个追兵,人已跃上矮墙。
子弹打在墙头,溅起尘土。
她毫不停留,跳下墙,落入墙后的一片树林,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身后,只剩下伪军气急败坏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李婉宁靠在一棵大树后,微微喘息,检查了一下夺来的手枪和剩余的子弹。
她知道,这一路,这样的关卡不会少。但她的方向始终未变——向北,向冀中,向那个人战斗的地方。
她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是离开北平时,一位同情她们的地下党同志转交给她的,说是“一位姓张的同志托人辗转送到北平,嘱托交给可能北上的李姑娘”。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预料到她会北上,又是如何将东西送来的。
但这枚平安扣,此刻贴着她的心口,仿佛带着他的温度和嘱托。
“等着我。”她对着北方,轻声说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行装,再次迈开坚定的步伐。
香港,午后,半山别墅。
婉容刚刚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读者来信,随信附着一张照片——
是南洋华侨小学的孩子们,手持她文章的剪报,在举行“声援祖国抗战”的集会。
孩子们稚嫩而坚定的脸庞,让她眼眶湿润。
然而,司徒美堂派来的管家,却带来了不那么愉快的消息:
“郭女士,司徒先生让我转告您,日本领事馆今天上午再次向港英当局提出了‘严正抗议’,指责您的文章‘捏造事实、煽动仇恨’,要求查封报社并交出作者。”
“虽然港府目前还没答应,但压力很大。司徒先生建议,您是否需要暂时……避一避风头?”
婉容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蔚蓝的海面。
那里似乎风平浪静,但海底的暗流,谁又知道呢?
“请转告司徒先生,”婉容回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文章我会继续写。如果这里不能发,总有能发的地方。至于安全……我相信司徒先生的安排。但请告诉他,不必为我太过费心,如今华北、华中,每时每刻都有同胞在流血牺牲,我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恭敬地退下。
婉容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稿纸。她要写一篇新的文章,题目就叫——《火光与星光》。
写“鹫巢”那冲天的火光(她已从秘密渠道得知了行动的大致结果),也写这乱世中,无数如同星光般微弱却坚定闪耀的人性光芒——包括那些南洋的孩子,包括那个在华北烽火中不知疲倦的身影。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这个时代无法抹去的烙印。
而在冀中小王庄,昏迷了一天的张宗兴,终于在傍晚时分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吕正操凝重而关切的脸,以及周围战士们疲惫悲伤的眼神。
“铁锤……他们……”张宗兴声音沙哑。
吕正操沉重地摇了摇头:
“爆炸中心……没能出来。阿明和阿忠从管道爬出了一段,被冲击波震伤,捡回条命,正在救治。他们说是铁锤……按下了按钮。”
张宗兴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没有说话。泪水,从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汉子眼角无声滑落。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烈士的遗体……”
“还在清理,能找回来的……不多。”吕正操低声道。
“好好安葬。立碑。”张宗兴一字一句道,
“碑上就写——‘薪火支队,于此弑魔。英魂不灭,佑我山河。’”
“薪火支队……”吕正操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军区已经初步同意你的建制请求。等伤员恢复,我们就正式组建!‘鹫巢’虽毁,但鬼子的细菌战阴谋不会停止,我们面临的战斗,还很长,很残酷。”
张宗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吕正操按住。“你需要休息!”
“不,”张宗兴推开他的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里,似乎又有点点星光开始浮现,
“铁锤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报复很快就会来。我们的‘薪火’,必须尽快燃起来!”
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方群山之中,在江南的水网地带,在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一点点的星火正在倔强地燃起。
它们或许微弱,或许随时会被狂风吹灭,但只要火种不息,终有一日,必将汇聚成焚尽一切黑暗的燎原之势。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而斗争,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