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夜,冀中小王庄。
风比前几日柔和了些,但寒意依旧寒冷。
村口的打谷场上,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正踏着薄暮的余晖走进村子。
他们穿着八路军的灰色棉军装,但步伐间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江湖气与行伍的整齐。
领头的彪形大汉肩上扛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脚步沉稳有力,正是赵铁锤。
张宗兴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胸口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几个月了?从上海撤离,辗转香港、华北,历经生死,兄弟终于再聚首。
“兴爷!”隔着十几步,赵铁锤便认出了那个虽然穿着八路军军装、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影。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着激动的大吼,甩开步子冲了过来,身后的阿明、阿忠等人也眼睛发亮,加快了脚步。
两人在槐树下重重抱在一起。
赵铁锤的铁臂箍得张宗兴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用力拍打着兄弟厚实的后背。
“好!好!活着就好!”张宗兴声音有些发哽。
“兴爷,弟兄们……”赵铁锤松开他,虎目扫过张宗兴身后迎出来的吕正操、马大年等人,又回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三十来个兄弟,声音沉了下去,
“从上海出来,三十八个,路上折了六个,还剩三十二个。都是自愿跟着来的,要打鬼子,要跟着您!”
张宗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阿明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
阿忠脸上添了道疤;还有几个原“暗火”的外围兄弟,此刻都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他重重拍了拍赵铁锤的肩膀:“来了就好。这里,就是咱们新的战场!”
当晚,小王庄难得地有了些热闹气。乡亲们送来了新蒸的窝头、腌菜,支队炊事班熬了一大锅杂粮粥。
虽然简陋,却是赵铁锤他们辗转数月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饭毕,油灯点亮了指挥部所在的土坯房。
张宗兴、吕正操、赵铁锤、马大年、阿明,以及分区几位军事主官围坐炕上,中间摊着那张手绘的“鹫巢”地形图。
“这就是‘鹫巢’,鬼子在冀中的细菌战老巢。”张宗兴用铅笔点着地图中央,
“我们侦察过了,围墙高三米,铁丝网带电,固定岗哨四个,巡逻队每半小时一班,夜里增加暗哨。里面至少驻有一个加强小队的鬼子,还有数目不详的技术人员。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里面有被他们当作‘实验体’的老百姓,关在笼子里。”
赵铁锤拳头捏得咯咯响,阿明等人也面露怒色。
“强攻,我们兵力不足,代价太大。”吕正操接过话头,
“所以,张同志提出了‘掏心’计划——不攻外围,直取核心。”
张宗兴的铅笔在地图上划过:
“‘鹫巢’的核心是东南角这栋独立的两层砖楼。根据笔记本里的线索和俘虏口供,主要的实验室、菌种库、资料室都在这栋楼里。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是摧毁——炸掉它,让里面的魔鬼玩意儿彻底见阎王!”
“怎么进去?”赵铁锤盯着地图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守卫点。
“从这里。”张宗兴的铅笔点在砖楼西侧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这是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原本通向外面小河沟,被鬼子用砖石堵死了,但堵得不严实。”
“我们侦察时发现,这里的守卫相对薄弱,而且管道口上方有个废弃的岗亭遮挡视线。”
“挖通它?”马大年问。
“对。但时间不能长,动静不能大。需要一支精干的突击队,携带炸药和燃烧剂,潜入管道,挖通后直扑砖楼,安置炸药,然后从原路或另寻路线撤退。”张宗兴看向赵铁锤,“铁锤,你带来的人里,有会爆破、身手好的吗?”
“有!”赵铁锤毫不犹豫,
“阿明跟上海的老师傅学过做炸药,阿忠手脚麻利,还有两个兄弟以前是矿工,挖洞是把好手。我亲自带队!”
张宗兴与吕正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好。突击队由你负责,队员你挑,不超过八人。马大年带一队人在外围佯攻,吸引敌人火力。我带主力埋伏在预定撤退路线接应。行动时间——”他看了眼日历,“定在三天后,二月五号,凌晨两点。那晚有云,月光暗,适合行动。”
计划细节一一敲定:炸药配置、佯攻方向、接应点、撤退路线、通讯信号……油灯燃尽了一盏又添一盏,直到深夜。
散会后,张宗兴叫住了赵铁锤:“铁锤,陪我走走。”
两人走出村子,又来到那片熟悉的打谷场。
夜空晴朗,星河浩瀚,春寒料峭的风吹过空旷的场地。
“兴爷,您这伤……”赵铁锤注意到张宗兴左臂活动不太自然。
“小伤,不碍事。”张宗兴摆摆手,靠着石碾坐下,掏出酒壶递过去,“喝一口,暖暖。”
赵铁锤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却畅快地呼出一口白气:
“还是兴爷懂我!这几个月在晋西北,纪律严,酒都难得喝一口。”
张宗兴笑了,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说说,怎么过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赵铁锤抹了把嘴,眼神沉了下来:
“从上海撤出来,先是坐船到了宁波,想找您说的杜先生的人,没接上头。后来听说鬼子要打杭州,我们就往西走,进了皖南山区。碰上过溃兵,打过土匪,也遇到些散着的游击队……弟兄们折了六个,都是好样的。”他声音有些哑,
“后来听说八路军在晋西北招兵打鬼子,我们就奔那儿去了。到了地方,说我们是上海来的,还提了您的名字,那边首长挺重视,让我们进了教导队。学了点新东西,可心里一直惦记着找您。这回接到调令,弟兄们高兴坏了,连夜就出发。”
张宗兴默默听着,又递过酒壶。兄弟的情义,都在酒里了。
“兴爷,”赵铁锤看着星空,忽然问,“咱们这就算……找到‘正道’了?”
张宗兴知道他在问什么。从上海滩的帮派江湖,到如今八路军麾下的抗日战士,身份、道路、信念,都在剧变。
“铁锤,”张宗兴缓缓道,
“我以前觉得,正道就是讲义气、守地盘、护着兄弟。”
“后来少帅跟我说,要看看更大的天地。再后来,我看到了‘鹫巢’里那些笼子……”他声音低了下去,
“这世道,有些东西,比江湖恩怨大,比个人生死重。”
“鬼子不光是抢地盘,他们是来灭种、来绝户的!”
“咱们手里的枪,以前可能为了活命、为了义气,现在,得为了身后千千万万不当亡国奴的中国人。”
赵铁锤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懂了。跟着兴爷,打鬼子,护百姓,这就是正道!”
张宗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道:“铁锤,我想组建一支特别的队伍。”
“特别队伍?”
“嗯。人不用多,但要精——能打硬仗,能搞侦察,能渗透破坏,还能做群众工作。就像一把尖刀,哪里最硬、最险,就往哪里插。”张宗兴眼中闪烁着光,
“名字我想好了,叫‘薪火支队’。取‘薪尽火传’之意,咱们这些从上海来的‘暗火’是旧薪,但要在这片土地上,点燃新的、更大的火!”
赵铁锤眼睛亮了:“这队伍好!算我一个!不,我和我带来的兄弟,都算上!”
“当然算。”张宗兴笑道,
“不过,这队伍不光要能打,还得懂纪律、懂政策、懂为什么打。接下来几天,你带着兄弟们,除了准备‘掏心’行动,也跟分区老兵多学学八路军的规矩。等‘鹫巢’端了,我就正式跟吕司令提这个事。”
“成!”赵铁锤摩拳擦掌,“兴爷指哪儿,我打哪儿!”
兄弟俩又聊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
分别时,张宗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铁锤:“这个,你收着。”
赵铁锤打开,里面是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壳,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安”字。
“这是……”
“苏婉清留下的。”张宗兴淡淡道,“她说,子弹壳空着,就不会杀人。刻个字,保平安。”
赵铁锤攥紧了子弹壳,重重“嗯”了一声。
回到住处,张宗兴却毫无睡意。
他点亮油灯,铺开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薪火燎原。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在千里之外,香港半山别墅的婉容,正将一篇新的文章《立春·望北》装入信封;
西安客栈中的苏婉清,收到了北上联络的指令;
北平安全屋里的李婉宁,背起了简单的行囊,推开了通往北方险途的木门。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向着血与火交织的春天,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