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冀中小王庄。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将土坯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宗兴、吕正操,还有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刚从军区司令部赶来的密码专家老徐,三人围坐在炕桌旁。
桌面上摊着那张从艾条中取出的密写棉纸,以及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纸。
屋外风声凄厉,屋里气氛凝重如铁。
“……”老徐的指尖在草纸上划过,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果按日本纪年,昭和七年是1932年,12月8日……这一天有什么特殊意义?”
吕正操眉头紧锁:
“1932年12月,日军正在东北清剿抗日义勇军,上海的一二八抗战也接近尾声。但似乎……没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件。”
张宗兴忽然开口:
“不,可能不是日期。”他想起本间雅晴指环上那些古朴的纹路,
“那枚指环的样式很旧,像是家族传承。密码会不会是……坐标?或者某种代号?”
老徐推了推眼镜,拿起另一张纸:
“我尝试了多种破译方式。如果作为单纯的数字密码,在日军常用密码本里没有对应。”
“但如果拆开看——73、12、08,或者7、31、20、8,或者……”
他的笔尖突然停住,眼睛猛地睁大。
“怎么了?”吕正操问。
“如果……如果这不是日期,也不是坐标,”老徐的声音有些发颤,
“而是部队番号的某种变体呢?”
他迅速翻找带来的文件,抽出一份情报汇总:
“这是去年年底从东北传回的情报,提及关东军在哈尔滨平房区设立了一个极其隐秘的‘防疫给水部队’,对外称‘关东军防疫部’,内部编号……正是‘731部队’!”
“731部队?”张宗兴和吕正操同时重复。
“对!如果‘731’指的是这个,那么‘208’……”老徐的手有些抖,
“会不会是这支部队下属的某个分队、某项计划,或者……某个实验的批次编号?”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吕正操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从冀中平原一路向北,划过河北、辽宁,最终停在哈尔滨的位置:
“关东军的‘防疫部队’,为什么会和华北方面军、和本间雅晴的‘寒鸦’计划产生关联?”
“他们的手,要伸到冀中来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三人心头同时浮现。
“细菌战。”张宗兴的声音干涩,
“如果‘寒鸦’是细菌战计划……如果本间雅晴的保险柜里锁着的,是731部队提供的‘特种武器’投放方案……”
“那冀中就不是面临一场常规扫荡,”吕正操一拳砸在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而是灭顶之灾!”
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但如何行动?
温泉山庄不能再去,本间雅晴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
强攻保定日军司令部更是天方夜谭。
“还有一个办法。”张宗兴看着地图上保定城的位置,
“内线赵德柱提过,日军司令部每月25号会有一辆档案运输车,将部分非核心文件运往城外的废纸处理厂销毁。这些文件虽然密级不高,但也许会有关于‘寒鸦’计划外围部署的线索——比如物资调配、人员调动、试验场地选址等等。”
“你想劫车?”吕正操转身。
“不是劫车,是换文件。”张宗兴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们伪造一份足以乱真、但内容无害的‘文件’,在运输途中调换。只要争取到几个小时的时间,老徐就能判断出这批文件的价值,甚至可能找到突破口。”
“太冒险了。运输车有护卫,路线不定,调换文件需要精准的时机和掩护。”
“所以需要内应。”张宗兴看向吕正操,
“赵德柱在伪警察局,能否接触到运输车的行程安排?哪怕只是大概的时间和路线?”
吕正操沉吟片刻:
“我立刻联系。但张同志,你要明白,即便成功,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要真正摧毁‘寒鸦’,必须拿到核心计划,或者……摧毁731部队提供的‘武器’本身。”
“那就一步步来。”张宗兴的眼神在油灯光中异常坚定,
“先拿到外围线索,再图核心。冀中二十万军民,等不起。”
计划就此定下。
吕正操负责联络赵德柱、准备伪造文件、安排接应人手。
张宗兴则要再次潜入保定城,执行调换任务。
临行前,老徐递给张宗兴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里面是显影药粉和快速复写纸。如果条件允许,不一定要调换原件,快速拍照或复写更安全。”
张宗兴点头收好。
走出屋子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
雪停了,但风更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马大年牵着马等在村口,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和伪装用的物品。
“张同志,这次我跟你一起去。”马大年说,“城里我熟,多个照应。”
张宗兴没有拒绝。
两人翻身上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小王庄。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宗兴回头望去,村庄在晨雾中只剩模糊的轮廓,但那些土坯房里安睡的人们,那些信任他们、将性命相托的乡亲,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他心里。
这或许就是战斗的意义——不是为了遥远的主义或口号,就是为了身后这些具体的人,能活下去,能等到天亮。
同一日,上午,香港《南洋商报》编辑部。
婉容将最后一页文稿递给总编辑陈先生时,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表文章,但这一篇不同——《血冬:一个东北流亡者的南京见闻录》,
全文八千字,以“江上客”的笔名,详细记述了(通过秘密渠道获得的)南京沦陷后的惨状,字字泣血。
陈先生戴上眼镜,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这位见惯风浪的老报人脸色逐渐发白,
“郭女士,”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这些……这些内容太过……震撼。”
“一旦刊发,日本人必定震怒,港英政府压力会很大,报社也可能……”
“我知道。”婉容平静地看着他,“所以请您决定。如果贵报不便,我可以另寻他处。”
陈先生沉默良久,目光重新落在文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
“日军集体屠杀放下武器的士兵……街头随意射杀平民……妇女遭凌辱……江水赤红数月不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有了决断:
“发!明天头版,全文刊发!香港不发,南洋其他地方也会发!”
“这血淋淋的真相,必须让全世界知道!”
婉容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出报社大楼,香港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街边,看着电车叮当驶过,看着西装革履的行人匆匆,看着报童挥舞着其他报纸叫卖……
这个繁华的殖民地,与文稿中那个人间地狱,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张宗兴曾对她说的话: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话,总得有人去说。”
现在,她在说。
只是不知,那个总是去做的人,此刻是否平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那里戴着一串他留下的檀木珠,是离别前他塞给她的,说是在某个寺庙求的,能安神。
珠子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每颗上面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愿你平安。”她对着北方,轻声说。
午后,上海,杜公馆密室。
杜月笙站在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
身后站着八个人——都是他麾下最得力、最忠诚的骨干,掌管着上海滩各个层面的地下网络。
“都清楚了?”杜月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夜枭’行动,目标只有一个——影佐祯昭,和他直属的‘梅机关’六名核心课长。”
八个人肃立无声,眼神锐利如刀。
“行动时间:五天后,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教鞭在地图上几个点划过,
“影佐祯昭当晚会在虹口‘樱花俱乐部’出席日本侨民的迎新年酒会。这是我们唯一能确定他公开露面的场合。”
“但俱乐部守卫森严,酒会只限日本人及少数亲日华人名流进入。”负责情报的阿荣说。
“所以我们的人进不去。”杜月笙的教鞭点在俱乐部隔壁的一栋建筑,
“但这里——‘虹口百货公司’的仓库,与俱乐部后厨仅一墙之隔。”
“腊月二十三下午,会有一批‘新年礼品’运抵仓库。我们的人,就在礼品箱里。”
计划残酷而精密:死士携带炸药潜入俱乐部地下管道,在酒会高潮时引爆,制造混乱。”
“同时,外围狙击手埋伏在预定地点,狙杀趁乱逃出的目标。整个行动不求生还,只求最大杀伤。
“影佐祯昭一死,‘梅机关’必然大乱,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三个月的时间。”杜月笙放下教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执行任务的弟兄,家眷我会负责到底,抚恤加倍。有谁不愿去,现在可以退出。”
无人移动。
阿荣咧嘴一笑:
“杜先生,弟兄们等这天很久了。上海滩是咱们的地盘,小鬼子想在这儿称王称霸,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杜月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悲怆,也有自豪。
他走到桌边,倒了九杯酒:“这杯酒,敬所有为这块土地流血牺牲的中国人。干了!”
九只酒杯重重相碰,烈酒入喉,如火灼心。
傍晚,北平,“菊机关”档案室外围。
李婉宁(翠儿)蹲在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假装清理煤渣,眼睛却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
小楼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双岗守卫,楼顶还有了望哨。
这就是疏影所说的“档案室”,也是“菊机关”存放机密文件的重地。
根据她这半个月的观察,每天傍晚六点,会有一个班的日本兵换岗,同时有一名文书军官抱着一个铁皮文件箱进入,大约半小时后空手离开。这应该是每日文件的归档。
今天是腊月十八,按惯例,每月十八号会有一次“大归档”,文件量会比平日多。
疏影冒险传出的纸条上写着:“今晚或有大料,但戒备加倍。”
风险与机会并存。
李婉宁摸了摸藏在棉袄夹层里的工具——两根特制的细铁丝,一把薄如柳叶的刀片,还有一小包迷药。
她的计划是:在文书军官进入档案室、守卫完成换岗后最松懈的短暂间隙,从锅炉房与档案室之间那条狭窄的排水沟潜入(沟口有铁栅,但她早已锯断了两根),然后……
她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况,只能见机行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把命留在这里。
天色渐暗,雪花又开始飘落。六点整,换岗的日本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而来。
与此同时,
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厚厚文件箱的日军少尉,从主楼方向匆匆走来,与守卫核对证件后,推门进入了小楼。
就是现在!
李婉宁像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滑入排水沟。
沟内满是污泥和冰碴,冰冷刺骨,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匍匐前进。
大约十米后,头顶出现微光——是档案室地下室的气窗!
气窗装着铁栏杆,但缝隙较大。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在档案室地下储藏间的角落。
上面传来脚步声和日语交谈声,那个少尉似乎正在和档案管理员办理交接。
时间不多。
她必须找到关于“防疫”或“特种部队”的文件,并且不能被归入常规档案序列,否则明天就会被打包运走或销毁。
趁着楼上交谈声,李婉宁用细铁丝拨开了储藏间简陋的门栓,闪身进入。
里面堆满废弃的家具和杂物,灰尘厚积。
她的目光快速搜索,突然定格在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崭新的、与其他旧物格格不入的木质板条箱,箱盖上用日文写着“器材·小心轻放”,落款是“关东军防疫部”。
就是它!
她撬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些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械,看不懂用途。
但箱底压着一叠文件!
她迅速抽出,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快速浏览。
大部分是日文器械清单和操作手册,但其中一份文件抬头让她瞳孔骤缩——
“‘槐’计划,华北地区适应性试验初步方案(草案)”。
“‘槐’计划……”她默念着,心脏狂跳。
来不及细看,她将这份文件连同其他几张看起来重要的,迅速塞进贴身衣服里。然后将箱子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少尉交接完毕,要离开了!
李婉宁急忙退回排水沟,刚刚将气窗恢复原状,就听见档案室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趴在冰冷的沟底,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循原路撤回。
回到锅炉房时,她浑身已被污泥和冷汗浸透,但怀里那几张纸,却滚烫得像火炭。
深夜,保定城外,废弃砖窑。
张宗兴和马大年蜷缩在窑洞深处,就着一盏马灯微弱的光,看着赵德柱偷偷送出来的纸条。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廿五巳时(上午9点),档案运输车自司令部西门出,经西大街、南关,至城西‘福源’纸厂。护卫一小队(六人),司机一,押运官一。车内文件约三箱。路线固定,车速缓。”
“福源纸厂在城外五里,位置偏僻,周围多荒地,有一段路两边是树林。”马大年对保定地形了如指掌,
“那里是动手的最佳地点。但问题是,如何调换三箱文件而不被发现?运输车中途不停。”
张宗兴沉思着,目光落在窑洞角落里几个准备好的“道具”上——那是几套伪军军服,以及一些伪造的关卡路障标识。
“我们不劫车,我们‘检查’车。”他缓缓说道,
“腊月二十五,是小年前两天。”
“我们可以伪装成‘奉命加强节日期间治安巡查’的特别稽查队,在预定路段设卡。”
“以检查违禁品或可疑文件为名,要求开箱查验。在查验过程中,用事先准备好的、外观重量相似的文件箱调换。”
“押运官会配合吗?他应该有特别指令,文件不得经他人之手。”
“那就看我们演得真不真,以及……”张宗兴看向马大年,“我们给他的‘压力’够不够大。”
计划需要精细的伪装、准确的时机、镇定的演技,以及一旦败露便武力解决的决心。
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这就去准备伪造的稽查命令和证件,还有替换的文件箱。”马大年起身,
“张同志,你先休息。腊月二十五……又是一场硬仗。”
马大年离开后,张宗兴独自靠在冰冷的窑壁上。
马灯的光晕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怀里,那枚从赵德柱处得来的、作为紧急联络信号用的哑弹,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他想起温泉山庄里本间雅晴那个深邃难明的眼神,
想起老徐破译密码时颤抖的手,想起吕正操说“灭顶之灾”时眼中的血丝。
731……细菌战……“寒鸦”……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他们正在对抗的,不仅是枪炮和刺刀,更是人类历史上最阴暗、最残忍的魔鬼之手。
他又想起了婉容、苏婉清、李婉宁。
她们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同样在与这黑暗抗争。
婉容的笔是投枪,苏婉清的谈判桌是战场,李婉宁的潜入是刀锋。
而他自己,此刻选择的是一条更直接、也更血腥的路。
不知她们是否也在这样的寒夜里,想起过他?
想起过那个从上海滩的霓虹中走出,一头扎进华北烽烟的男人?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
从怀里掏出苏婉清送的那枚平安扣,握在手心。
玉石冰凉,却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腊月二十五,小年前两天。
宜祭祀,忌出行。
但他们,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