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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凯亚抱着手臂,下巴朝地上那团不省人事的影子扬了扬,“托这位朋友的福,我这几天睡觉都得睁半只眼。啧,今晚总算能阖上了。”

真的假的?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然后他把目光从地上的小偷移开,转向我,表情无辜,语气里掺着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

“……怎么?”

当然,是装的。

全是装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句话有多假。

法尔伽开会的时候他能在后排打瞌睡,可莉在星落湖炸鱼的时候他靠在树下打瞌睡,连骑士团年终述职的时候他都能端着酒杯,眼睛半阖不阖地糊弄过去。

这样一个天塌下来都能先眯一会儿的人,会因为一个小偷几天睡不着觉?

凯亚看着我,眼睛弯了弯。

是啊,他在演。所以要拆穿吗?

还是陪他继续演下去?

……

我站起来,走到凯亚面前,把那串珠宝放到他的手心里。

珠宝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银色的链身缠绕着他的手指。

“好啦,人抓到啦,你也可以睡个好觉了。”我说着打了个哈欠,为了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小偷,等到凌晨两三点,生怕错过了什么动静。

现在人抓到了,珠宝追回来了,事情了结了,困意挡都挡不住。

凯亚看着手心里的珠宝,左眼微微眯了一下。

“哎呀……”他拖了个长音,指尖拨了拨银链子,“我仔细想了想。你看啊,这串东西这么漂亮,直接还回去,是不是有点……可惜?要不……”他终于抬起眼,左眼弯了弯,“我先保管几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也没说话。

我伸手,从他手心里把那串珠宝拿了回来,把珠宝举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

“凯亚队长,”我心平气和道,“第一,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权利让你保管。第二,你一个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私吞报案人的失物,这个罪名说出去可不好听。第三,”我顿了一下,“你这个笑话不好笑。”

“不好笑?”他反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挑,好像真的很意外。

“不好笑。”我确认,“而且你演技很糟糕,你的嘴角翘得太高了,一看就是在憋笑。真正的私吞者不会笑,他们会很严肃,会很认真,会一脸正气凛然。你那个表情,”我把珠宝放到他的手心,“就差在脸上写字了。”

凯亚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夸张得像枫丹戏剧上演悲剧的演员:“我亲爱的学生,你这样说你的老师,会不会太无情了一点?嗯?”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可是看你绷了一晚上,特意……即兴发挥了一段。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点评起演技来了。”

“你是为了让我放松一下,还是为了自己玩一下?”我问。

凯亚偏了偏头,似乎只有几秒的思考工夫。

左眼弯起来的时候,嘴角也跟着翘了。

“都有。”

我就知道。

庄园的主楼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金属装备碰撞的叮当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恩比带着几个骑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小偷时,呆滞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复了骑士该有的镇定,蹲下来检查小偷的状况,翻了翻他的眼皮,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只是晕过去了之后,朝身后的骑士点了点头。

“凯亚队长,”恩比站起来,行了个礼,“需要我们做什么?”

凯亚朝地上的小偷努了努下巴:“这位朋友就交给你了,恩比。珠宝还给莫德先生。今晚就还,别拖。笔录嘛……明天再说,反正他也跑不了。今晚让他在地牢里好好醒一醒,等明天脑子清楚了再聊。”

恩比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骑士把小偷抬走。

两个骑士一前一后地把那个瘫软得像一袋面粉的小偷抬了起来,一个扛着肩膀,一个抬着脚,小心翼翼地挪了出去,但还是免不了磕磕碰碰,小偷的脑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恩比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小心点。”

庄园的入口方向传来马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在石板碾过。

莫德先生和莎莉夫人回来了。

莎莉夫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和笑意,在和莫德先生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恩比和其他骑士迎了上去,大概是在向莫德先生汇报今晚发生的事情。

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那头的人影晃动。

睡裙真的很长。

我决定回房间把这件睡裙换下来。

跟凯亚打了个招呼,让他先应付着莫德先生和莎莉夫人,然后提着裙摆往主楼里走。

莎莉夫人的客房在三楼,要走上一段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楼梯的扶手是雕花的橡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镶着黄铜的防滑条。

但愿这防滑条有用。

我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前面几步还算正常,裙摆被我提得高高的。

走到第七八级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正义小姐。”

这个称呼是深入人心了吗。

我回过头,看到男人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着我。

这个男人好像叫……

“我是古尔。”

“古尔先生,你好。”我停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他,裙摆从我手里滑落下去,重新垂到了地上,盖住了我的脚和好几级台阶。

古尔走上几步台阶,停在我下面两三级的位置,这样他的视线刚好和我平齐。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然后又攥了攥,反复了好几次。

“正义小姐,”他开口道,“我要向您道歉。”

我愣了一下。

道歉?为什么?

“今天早上,在城门口,”古尔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我让您陷入被误会的境地的。”

我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说的吗?完全不在意。

可大家也都没怀疑成功,凯亚站出来帮我说话了,埃泽先生和迪卢克也帮我作证了,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古尔先生,”我说,“没关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也没有人真的怀疑我。”

但古尔摇了摇头,他的头发都晃了几下。

“不,正义小姐,您不明白。”

他惭愧地低下了头:“我做错了事,我必须道歉,我必须得到您的原谅。否则……”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否则我今晚会睡不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挺认真的。

我瞥了眼凯亚,发现他正盯着我的裙摆看。

我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雕花的橡木扶手硌着我的腰有点疼。

我把手臂搭在扶手上,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一点,像一个在跟朋友闲聊的人,而不是一个在被人郑重其事地道歉的人。

“古尔先生,”我说,“你真的不用这样。你说了那句话,但你当时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你只是在表达一个猜测。”我顿了顿,想了想措辞,“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这样吧,下次有机会的话,请我吃顿饭就好。蒙德有一家烤松饼很好吃,在……”

我卡住了,“总之很好找。你请我吃烤松饼,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古尔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啦,”我从扶手上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事情告一段落了,我该回去换衣服了。这件睡裙是莎莉夫人的,我怕弄脏了不好交代。”我转过身,提起裙摆,准备继续往上走。

我迈出一步,左脚踩上了下一级台阶,右脚还在原来的台阶上,裙摆在我手里提得不够高,后面那截拖在地上的部分被我踩了个正着。

丝绸的面料在脚底下打滑,我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重心从脚掌滑到了脚尖,又从脚尖滑到了空气里。

“不会吧……”

这是最烂的结局。

不,其实还好,这点高度……

但凯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后。

他的动作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只手稳稳地圈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两股力量同时作用在我的身体上,把我从往前倾倒的轨迹上拉了回去。

“要小心哦。”他的气息擦过发顶,尾音微微上扬,“头着地的话……你再受一次伤,我大概要被单独叫进团长办公室,听一场关于如何照看好热心市民的专题谈话了。饶了我吧,嗯?”

“谢了。”我从他手臂上直起身,站稳了,把裙摆重新提起来,这次提得很高,高到露出了膝盖。

缎面拖鞋在台阶上踩了两下,确认站稳了才敢动。

凯亚的手从我腰上松开了,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我下面一级台阶上,刚好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左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

他伸出手,捏住了我裙摆的一角,提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上去。你这裙子嘛……”他低头瞥了一眼那堆拖在台阶上的丝绸,语气里掺着笑意,“一个人走的话,大概要摔到明天早上。到时候莎莉夫人心疼的就不是裙子,是你的膝盖了。”

也是,不然,为什么莎莉夫人身边总跟着几个仆人。

于是凯亚提着我的裙摆,我提着我的裙摆的前半截,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旋转楼梯。

莎莉夫人的客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挂着深红色帷幔的房间,门上镶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边框是镀金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我走进去,凯亚站在门口,把裙摆放下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微微弯着,看着我在房间里手忙脚乱地翻找我换下的自己的衣服。

他垂眸笑了笑,然后把门关好,慢慢走到窗户旁,往外看。

一道黑影闪过谁家屋顶。

凯亚眯起眼睛。

我把睡裙从身上脱下来,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套衣服。

这睡裙真麻烦。

我打开门,凯亚还靠在门框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到我换了衣服。

“不过,”他忽然开口了,左眼弯了弯,“你穿这些很好看。”

“你是说我穿睡裙好看,还是说我穿这身好看?”我问,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和他面对面,两个人像两根对称的门柱。

凯亚想了想,左眼弯了弯:“都好看。”

“说得很没有诚意。”

“我说得很真诚啊。”

“你在笑!”

他没有否认自己在笑,只是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笑——不代表不真诚。”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恩比和其他骑士大概已经把小偷带走了,莫德先生和莎莉夫人大概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

我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到不行了,凯亚看到我打哈欠,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夜风拂过,月桂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午夜戏剧,献上最后的谢幕。

“好累哦。”

凯亚走在半步之外,刚好在我左前方:

“下次请你吃饭,如何呢?”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随着骤然吹起的风而至。

但他走在我前面,风来的时候,他的披风被吹得更大了。

走这么快。

骑兵队长感到冷了吗?

“我身上这件外套……”我开了个头,又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你要穿不?”

凯亚的脚步停了,月光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哦?”他歪了歪头,“这是在关心我吗?”

“嗯。”我点了点头,手指捏着外套的领口,脱下外套,把布料往前递了递,“是在关心你。”

我举着外套的手悬在半空中。

一秒,十五秒,三十秒。

好安静啊。

为什么他不说话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外套递到他面前,可以直接帮他披上的距离。

“喏。”

凯亚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从我手里的外套上扫过,然后移开。

“……咳。”

他清了清嗓子。

“……走吧。”

我走在他身后半步。

为什么还是走那么快?

我把目光从他的腿上收回来,落在他肩章上那层薄薄的月光上,又落在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