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万叶。
他看了你一眼。
刀光如练,风随刃走。
虫王坚硬的外壳在附着了风元素的刀锋前不堪一击,被斩出深深的裂口。
它嘶叫着后退,召唤虫群扑向万叶。
万叶步伐轻灵,在狭窄的甬道里腾挪闪避,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片虫尸。
但他也在避开毒气最浓的区域,呼吸有些不稳。
你撑着石壁站起来,从背包内袋摸出最后一点药粉。
本来是留着救急的,但现在……
“万叶!”你喊了一声,将药粉抛过去。
他头也不回,反手接住,撒向再次涌来的虫群。
药粉刺激得虫群一阵混乱,他趁机一刀刺入虫王口器与头部的连接处,用力一绞。
虫王发出濒死的哀鸣,瘫倒在地,不得动弹。
剩余的虫群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逃窜。
万叶收刀入鞘,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有汗,呼吸明显急促。
他吸入毒气了。
你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最后两颗解毒丹:“含着。”
他接过,放入口中,眼睛却一直看着你。
“你……”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问什么。
“先上去。”万叶的声音有些哑,他抬头看向竖井,“那个男人已经爬上去了,但踢翻了部分脚蹬。我带你。”
这次,他已经能带着你,飞跃当年无法抵达的高度。
他走近你,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手臂和腰间都有撕裂伤,看样子是强行突破外部机关时留下的。
“你受伤了。”你说。
“不碍事。”他简短地回答,朝你伸出手,“相信我。”
你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薄茧和细碎的伤口,但依旧修长。
五年前在死兆星号上,这只手曾把你从雷暴的海里捞起来,曾递给你温热的姜汤,曾在月光下教你吹响一片叶子。
你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了,另一只手环过你的腰。
风元素在他周身汇聚,托起你们两人的重量。
他足尖一点,借着石壁残存的突起,几个轻盈的起落,便带着你跃出了竖井。
就像是……
飞起来了一样。
沙漠夜晚冰冷的风扑面而来,星空浩瀚,你脚踩在坚实的沙地上,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万叶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你下意识扶住他:“万叶?”
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你这才看见他后背衣衫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下面的伤口已经发黑。
“你先坐下。”你把他按在旁边的岩石上,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
消毒之后的敷药,还有包扎。
他全程很安静,只是在你触碰他时,身体起伏明显。
“那个男人呢?”你问。
“跑了。”万叶低声说,“拿着戒指和匕首,往东边去了。”
你处理好最后一道伤口,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五年了。
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轮廓更分明了些。
“你为什么……”你顿了顿,换了问题,“你什么时候来沙漠的?”
“几天前。”他说,“在旅店看见你时……”他停住了,睫毛颤了颤,“听见你说,你有了恋人。”
你愣住。
“那是谣言。”你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是谁传的,但我没有。”
万叶抬起眼。
“是吗。”他轻轻说,“可你也没否认。”
“我否认了啊!”你有点急,“我跟学生说了是假的,等等,你该不会一直在附近偷听吧……你偷听怎么也不偷听完整啊。”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你。
“我站在旅店后窗外的阴影里。”他承认了,“但后来那个男人出现,他有些古怪。我查过了通缉令,他是易容术高手,在沙漠盗卖文物多年,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
所以他才一直跟着。
如你所料。
当时你便觉得这个男人的脸不止一张。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找我?”你问。
万叶沉默了很久。
沙漠的风吹起他白色的额发,那缕红挑染在月光下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不知道该怎么出现。”他最终说,“五年没见。突然走到你面前说,好久不见,好像太轻了。等你遇到危险时再出手,又像是算计。”
他相信,即便刚才他没来得及赶到,你也有能力自己解决。
他抬起头,看向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流淌出柔软而滚烫的情绪。
“而且……我怕你真的有了等待的人。那我这五年的惦念,就是多余的,我不想你为难。”
“我没有。”你重复,“沙漠里没有,雨林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万叶笑了笑。
“那现在有了吗。”他说。
你没听懂,或者说,不敢听懂。
但装傻对万叶无效。
他也没解释,只是撑着岩石想站起来,却又晃了一下。
你扶住他,感觉到他体温高得吓人,伤口感染加上毒气入体,他在发烧。
“得回营地。”你说,“我的学生如果有好好看过手册,应该已经联系附近的人求援了,那边有药品和医师。”
万叶点点头,任由你架起他一只胳膊。
走了几步,你突然说:“那枚戒指其实是假的。”
他侧头看你。
“真品几十年前就被教令院收进保险库了。那个人偷走的只是仿制品,值不了几个钱。”
万叶愣了愣,把他所知的信息告诉了你:“这个男人的背后有个走私团伙,专门诱骗他这种懂点皮毛又贪心的人去冒险,他们再低价收购赃物。”
你们慢慢走回营地。
三个学生果然没睡,正焦急地等在遗迹入口处,看见你回来,全都冲了过来。
“老师!您没事吧!”
“风纪官已经在路上了!”
“这位是……”萝拉的目光落在你搀扶的万叶身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那天救我们的那位义士!”
学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万叶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身体重量越来越靠向你。
他快撑不住了。
你把他扶进帐篷,让他躺下,重新检查伤口。
发烧更严重了,意识也开始模糊。
你让学生烧水,翻出自己备用的退烧药,喂他服下。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呼吸灼热。
你拧了湿布敷在他额头上,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你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怕你消失。
“万叶?”你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在你脸上。
“你记得吗……你问我,听风听到什么……”
你记得。
他说是遗憾的回声,和等待。
“现在还是吗?”你问。
他摇摇头,手指在你手腕上轻轻摩挲。
“现在听到的是……”他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归处。”
你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昏睡过去,手仍抓着你的手腕,没松开。
帐篷外,沙漠的夜寂静无声。
你忽然觉得,这五年的距离,好像从未存在过。
三天后,伊修兰卡在沙漠边缘的一个黑市窝点被抓获。
当时他正拿着那枚假戒指和骨匕,跟一个走私贩子讨价还价。
对方嗤笑说这两件加起来不值一千摩拉,伊修兰卡当场崩溃,揪着对方的领子大吼大叫。
你和万叶站在窝点外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吵闹。
万叶的烧退了,但脸色还是不好,披着你硬塞给他的厚披风,安静地站在你身侧。
大风纪官冲进去时,伊修兰卡还在嘶喊:“你们懂什么!这是秃鹫之眼!是无价之宝!”
你走进去,在混乱中走到他面前。
伊修兰卡看见你,眼睛一下子红了:“是你!快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你平静地看着他:“我告诉过你,贪心会送命。而且……这确实是假的。”
“我不信!真的还在遗迹里对不对?你带我再进去一次,就一次——”
你打断他:“我不懂古物鉴定。”
你只是一个带着自己学生来沙漠看看文字讲讲故事的普通老师。
他愣住。
你侧身,让出身后穿着风纪官制服的一行人:“但他们懂。”
赛诺从队伍里走出来,冷着脸,手里的长杖在地面不轻不重地一顿。
伊修兰卡瞬间瘫软在地。
交接工作很顺利。
赛诺公事公办地记录完证词,在离开前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你身后半步的万叶。
“教令院的谣言,”赛诺突然说,“需要澄清吗?”
你还没回答,万叶上前半步,温和地开口:“不必麻烦。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赛诺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落回你的身上,看你无事,便点了点头,带队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学生凑在你身边,眼睛不停往万叶身上瞟。
“老师,”卡米那推推眼镜,小声问,“那位万叶先生……就是师公吧?”
你差点呛到:“什么师公!别瞎说!”
“可是他都承认了呀!”萝拉说,“早上我们问他是不是专程来沙漠找您的,他说——是,但不全是。问他是不是认识您很多年了,他说,五年两个月零一天。这还不是……”
就算是再要好的朋友,她都不一定能记得这么清楚,还能脱口而出。
你转头瞪向万叶。
他迎上你的目光,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事实。”
“你明明可以解释清楚的!”
“解释什么?”他微微歪头,白发从肩头滑落一缕,“我的确认识你五年两个月零一天。我也的确在找你。至于其他……”
他笑了。
“那就留给时间证明吧。”
学生们发出吵闹的起哄声。
你耳根发烫,别过脸去,假装看沙漠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
“我说,你们到底能不能认清谁是你们的老师啊——”
终于。
他又站在了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