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小草的开导,阿雷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也释怀了。
他抬起头,那双往日里只映着妹妹的眼眸,此刻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水乡,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份憋了许久的压抑,终于随着一声长叹,烟消云散。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轻快起来。
李子游坐在石桌旁,看着这一幕,赞许地点了点头。
跟着自己这么久,无论虎妞还是小草,显然都成长了不少。
他没再多言,只是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漾着几分欣慰。
没过多久,沙小雨领着程朔三人走进院里。
几人脸上的局促已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和好如初。
走进院子时,四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隔阂,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当年的兄弟,终究还是当年的兄弟。
一旁的断穹看着这一幕,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暖意。
他不知活了多少年,见惯了远古的纷纷扰扰,这般纯粹的兄弟情谊,反倒让他牵挂起了兄长。
沙小雨走进院子,瞥见哥哥正站在篱笆边望着远方怔怔出神,刚想迈步过去问问情况,却被苏辰叫住。
沙小雨回头,只见苏辰神色温和,却带着示意,显然是要到一旁说些悄悄话。
“苏家主,怎么了吗?”
沙小雨心头泛起疑惑,眼底满是不解。
这些年她与苏辰同在南乡,往来颇多,彼此照料扶持,关系也算过得去。
可苏辰这般主动拦下她、似有悄悄话要说的模样,还是头一遭。
“沙姑娘,那小姑娘是何来历?”
苏辰依旧唤她“沙姑娘”,这个称呼他已经喊了几十年,早已习惯。
即便如今知晓她魂体本是男子,也不愿轻易改口,免得尴尬生分。
沙小雨顿时恍然,心头一下子明朗起来。
其实她和兄长,本就有把招娣托付给苏辰的心思。
这孩子身世可怜,跟着他们兄妹二人,日子过得拮据清苦。
留在苏家,跟着苏辰学一身医仙传承,将来也好安身立命,有个好前程。
更何况,她方才已与程朔三人约定,一同回蓬莱一趟。
近百年未曾归去,心中早已牵挂故土。
有些话,回避终究不是办法,是时候好好与兄长说一说了。
然而,等她讲完小丫头的身世之后,事情的结果远超她的预料。
只见苏辰连忙摆了摆手,道:“沙姑娘误会了,我先前虽有收她为徒的打算,可如今,有一人比我更适合做她的师父。”
沙小雨满脸疑惑,下意识脱口而出:“是道长吗?”
话一出口,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认识道长已近百年,对方从头到尾只收了虎妞一个徒弟,这点她从不敢奢望。
苏辰再次摆手,目光转向正缓步走到李子游身旁的少年,微微抬了抬下巴:
“不是道长,我说的是他。”
“他?”沙小雨一怔,看向那位不过十几岁模样的少年,更是不解,
“苏家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在她看来,对方年纪尚轻,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指点招娣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断穹刚在李子游面前站定,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打量,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只这一眼,沙小雨浑身一僵,当即噤若寒蝉,心底猛地升起一股源自神魂的敬畏,仿佛撞见了亘古大恐怖。
到了此刻,她才彻底确定,苏辰绝非玩笑。
再看对方与李子游相处得那般自然熟稔,心中已然认同。
她缓缓点头,轻声道:“我还是问问招娣吧。
这是她的终身大事,若是她自己愿意,我没有意见。”
断穹仿佛听到了二人的对话,淡淡收回目光,在李子游身旁坐下。
没过多久,招娣迈着小短腿跑到断穹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问道:
“小哥哥,你真的要收俺当徒弟吗?
俺听小雨姑姑说,跟着你能学大本事。俺虽然有些怕黑,但是俺能吃苦。”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定。
断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澄澈又带着韧劲的小丫头,心中的满意更甚。
他缓缓起身,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
如今他模样不过十来岁,比小丫头也高不了多少。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李子游,见对方缓缓点头,这才开口。
声音虽带着万古的厚重,却刻意放得轻柔: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断穹的弟子。
我会教你本事,不会让你白吃苦。”
听到这话,不远处的虎妞悄悄松了口气。
她可生怕这位便宜师弟,也跟师父当年一样,来一句“只要你能吃苦,你就有吃不完的苦”。
当初被师父这话调侃,她还郁闷了好一阵子。
小姑娘见断穹答应,心里乐开了花,笑得眉眼弯弯。
这时沙小雨走了过来,端过一杯清茶,递到招娣面前,低声叮嘱:
“递茶,磕头,喊师父。”
招娣后知后觉地接过茶,双手捧着送到断穹面前,当即双膝跪地,脆生生地大声喊道:
“师父!”
断穹伸手轻轻将招娣扶起,指尖微顿,转而看向一旁的沙小雨,声音平静无波:
“她可有正式的名字?”
沙小雨闻言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
“她是村里牛家的孩子,命苦得很。
家里一心想要个男孩,便给她取名叫招娣。如今倒是如愿得了儿子,转头就把她撵出了家门,无依无靠的……”
这话落定,断穹那双本就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更添了几分寒寂。
他历经万古沧桑,见惯了世间凉薄与人间疾苦。
若非落在自己新收的小徒弟身上,他连半分心绪都不会泛起。
他沉默片刻,低下头,掌心轻轻拍了拍招娣的头顶,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为师姓断。”
言罢,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小徒弟澄澈干净的眉眼上,心中暗道:
“你随我断姓,就是不知你那弟弟,能不能担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