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那句“离婚”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激烈的水花,而是死寂般的冰冷与绝望。苏晴的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丈夫紧闭双眼、下颌紧绷、一副铁了心要将她推开的模样,那股混杂着心痛、委屈和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她了解周伟,知道他固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当他觉得这是“为你好”的时候。
硬碰硬,只会让他那该死的“责任感”和“不拖累”的念头更加坚固。
苏晴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激动地反驳,也没有继续哭泣哀求。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周伟面前的茶几旁,没有坐下,而是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与她同床共枕几十年,如今却想将她推开的老伴。
周伟感受到她的靠近和沉默,眼皮微动,却没有睁开。
“周伟,”苏晴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近乎耍赖的执拗,“你想离婚?”
周伟的嘴唇抿得更紧,算是默认。
“行啊,”苏晴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点蛮横的劲儿,“你想离,可以。”
周伟终于睁开了眼睛,有些愕然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妥协”。
苏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你,有本事,把我变回二十岁,变成那个没跟你结婚、没给你生儿子、没陪你熬过这大半辈子的苏晴。你把我变回去,我立马签字,头也不回地走。”
周伟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妻子,她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双此刻正灼灼盯着他、带着不容置疑情意的眼睛……这一切,都是与他共同岁月刻下的印记,如何能抹去?
“变不回去了,是吧?”苏晴看着他怔忡的样子,心里一酸,语气却依旧强硬,“我告诉你周伟,从我二十岁跟你那天起,我这个人,这辈子,就跟你绑在一块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是我们一起的!你现在想把我撇开?门都没有!”
她往前凑近一步,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是,你是生病了,是留下了后遗症。但那又怎么样?谁规定生过病的人就不能好好活着了?谁规定有点后遗症就成了废人了?我在医院照顾你这么久,是看你可怜吗?不是!是因为你是我男人!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语气从激动转为一种带着鼓励的急切:“周伟,你别自己钻牛角尖!我查过很多资料的!很多人脑梗比你严重得多,后来通过康复,不仅能自理,还能重新工作,甚至去跑马拉松的都有!你现在恢复得这么好,医生都说是奇迹!你怎么自己就先灰心了呢?”
“我们还有大半辈子的日子要过呢!”苏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恳求和不舍,“初初还没成家,我们还没抱上孙子,你说好等退休了要带我去看雪山……这些约定,你都忘了吗?就因为右手没那么灵活,走路慢一点,你就要把这些全都丢掉?就要把我推开?”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躲避,就那样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周伟,我不怕拖累,我就怕你不要我。这个家,没你不行,没我也不行。咱们……别再说什么离婚的傻话了,行吗?”
周伟怔怔地听着妻子这一番连哭带诉、又带着蛮横撒娇意味的话,心里那堵用“为她好”筑起的冰冷高墙,开始出现裂痕。他看着妻子不再年轻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几十年风雨同舟淬炼出的、磐石般不可转移的情意。
他逃避般地垂下眼帘,喉咙哽咽,半晌,才用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喃喃道: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苏晴听到他语气里的松动,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点。她知道,这头倔驴,总算被她撬开了一条缝。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轻轻靠在他不再那么宽阔却依旧是她唯一依靠的肩膀上,小声却坚定地说:
“就耍无赖了,怎么着?反正,你别想甩开我。”
周伟身体僵硬了一下,最终,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缓缓抬起,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最终还是落在了苏晴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言语,但这个笨拙的安抚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离婚的风暴,暂时被一场带着泪与笑的“耍赖”击退。然而,周伟心结的坚冰,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融化。未来的路,还需要更多的耐心、理解和爱,去一点点温暖,一寸寸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