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帅府内，灯火摇曳，堂内的气氛压抑。
韩世忠大刀金马地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台阶下方，曹成、何元庆、杨再兴三人依次落座。
这三位大齐北伐军中威震敌胆的悍将，此刻却是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韩世忠的目光扫过三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曹成左肩裹着厚厚的白布，血水还在往外渗，脸色蜡黄，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的颓气；何元庆更惨，右臂上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敷着黑乎乎的金疮药，连坐着都在不自觉地打摆子；最让他心惊的还是杨再兴，这小子大腿上的伤深可见骨，刚才又在城头死战了一场，伤口早就崩裂，顺着裤管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血，偏偏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挺直了腰杆端坐着。
“都听好了，今晚叫你们来，是有事找你们商量。你们也知道，霸州城的情况不太好...”
韩世忠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几分疲惫。
“刚才本帅去看了陛下。给你们交个底，陛下的状况，也不是特别好。没个一两天的时间，绝对恢复不过来。”
此言一出，堂下三人皆是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和愧疚。
韩世忠用力一拍桌案，暴喝道：“所以，咱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这座破城，给牢牢守住！坚持到陛下康复出关！只要陛下缓过这口气，咱们就能大举反攻，把外头那五十万辽狗全宰了沤肥！”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韩世忠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刚烈无比，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这番话听起来有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没底，真的没底。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何元庆第一个拍案而起。
他这一动，牵扯了伤口，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煞白的脸庞瞬间扭曲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梁，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扯着破锣般的嗓门慷慨激昂地大吼起来。
“元帅！您别说了！俺何元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一条，俺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是元帅救回来的！”
他双目圆睁，喷射出狂热的死志：“明天一早，俺就算是用牙咬，用脑袋撞，也绝不让辽狗踏上城头半步！俺宁可死在城墙上被辽狗剁成肉泥，也要为陛下争取时间！俺就是死，也要拉上五百个垫背的！”
话音刚落，杨再兴也拄着从不离身的亮银枪，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大腿上崩裂的伤口再次涌出大股鲜血，染红了脚下大片的青石板。
可这素来桀骜孤冷的将门虎子，此刻脸上却挂着一抹极其憨直、毫无畏惧的笑容。
“元帅，二哥说得对。”
杨再兴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狂热：“俺杨再兴这辈子的最高理想，就是痛杀辽狗，重振天波府的威名。自从跟了陛下，跟了元帅，俺这杆枪下，不知道挑死了多少辽国名将，甚至连耶律得重那一家子都让俺包了圆。”
他仰起头，豪气干云地大笑两声：“这辈子，俺活够本了！也杀回本了！明天一战，哪怕现在就战死在这霸州城头，俺杨再兴也死而无憾，绝对知足了！”
听着两个兄弟这番视死如归的豪言壮语，坐在椅子上的曹成默然不语。
他深知兵法，比起何元庆和杨再兴的狂热，他脑子里装着的是冰冷的数字推演。
不足一万的残兵，面对数十万装备精良、发了疯要报仇的辽军，这霸州城，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两个义薄云天的结义兄弟，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苦笑。
能够跟两个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还有韩世忠这样的绝世名帅，为了护卫大齐开国皇帝死在一起，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俺也没什么好说的。”曹成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一切全凭元帅吩咐，俺兄弟三人，愿赴死。”
听着这三人一连串的“表态”，坐在主位上的韩世忠，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角疯狂抽搐。
“啪！”
韩世忠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放你们他娘的狗臭屁！”
韩世忠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弹了起来，指着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死死死！你们三个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一遇事就知道拿命去填！”
他气得七窍生烟，怒吼道：“老子把你们叫过来，是让你们给老子出主意、想对策的！不是听你们搁这儿念遗言、表忠心的！老子还没死呢！大齐还没亡呢！你们表哪门子的忠心！”
韩世忠是真的怒了。
他骨子里是个西军出来的老兵痞，信奉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仗是为了赢，为了活着回去升官发财抱老婆，谁他娘的愿意死？这几个杀胚，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简直蠢到家了！
被韩世忠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原本慷慨激昂的何元庆和杨再兴瞬间瘪了茄子。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旁边苦笑的曹成，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元帅……您要是让俺们冲锋陷阵，去砍辽狗的脑袋，俺们绝对不含糊。”何元庆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可您要是让俺们出谋划策……这、这多少有点难为俺们了啊。”
杨再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么充满期待、眼巴巴地望着韩世忠和曹成。
他们俩对自己的定位极其准确：让当刀子杀人，行；让当脑子想招，免谈。
看着这两个肌肉长进脑子里的夯货，韩世忠一腔邪火硬生生憋在胸口，发作不得。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暗暗叫苦。
他娘的，老子真是急坏了脑子了！
明知道这俩货就是两个只知道砍人的杀胚，还指望他们能想出退敌之策？
问他们，还不如去问城门楼子上的石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