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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如晦传 > 第253章 萧珣的远程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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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惊蛰。

京城在连绵数日的春雨后,终于放晴。宫墙下的积雪化尽,露出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苔痕,御花园里的杏花已结出米粒大小的花苞,只待一场暖风便要绽开。

天牢最底层却依旧阴冷如冬。

萧珣坐在新搬来的梨花木椅上,肩上搭着沈如晦昨日送来的银狐裘,手中捧着一卷《战国策》。牢房已换了模样——铁栏换成精钢所铸,却不再上锁;地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墙角添了书案、笔墨,还有一架古琴。

这是靖王的待遇,不是囚犯的。

可萧珣心里清楚,这恩典背后是枷锁。沈如晦给了他体面,也给了他更严密的监视——牢门外十二个时辰轮值的暗卫从四人增至八人,送来的每样物件都经三名太医查验,连他每日如厕的次数都被记录在册。

“王爷。”

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端着午膳进来,低着头将食盒放在桌上。他动作很慢,摆放碗筷时,手指在碗底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萧珣眼神微动,却不动声色:

“放下吧。今日是什么菜?”

“回王爷,是御膳房按陛下吩咐准备的药膳。”小太监声音尖细,“有人参乌鸡汤、当归炖羊肉、还有枸杞蒸鲈鱼,都是补气养身的。”

“陛下有心了。”萧珣放下书卷,走到桌边,“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没见过。”

“奴才小德子,刚调到御膳房当差。”小太监始终低着头,“陛下说王爷身子弱,需专人伺候饮食,就让奴才来了。”

萧珣端起那碗人参乌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到唇边,却又停下:

“这汤里……放了什么药材?”

“回王爷,除了人参、乌鸡,还有黄芪、红枣、桂圆。”小太监对答如流,“太医说这些药材温和,最宜春季进补。”

萧珣笑了笑,将汤勺放回碗中:

“本王近日虚火上升,不宜大补。这汤……赏你了。”

小太监浑身一颤:

“王爷,这……这是御赐的药膳,奴才不敢……”

“本王赏的,有何不敢?”萧珣将汤碗推到他面前,“喝。”

小太监脸色煞白,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奴才……奴才……”

“不敢喝?”萧珣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是怕汤里有毒,还是怕……汤碗底下有东西?”

小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惶。

萧珣伸手,将汤碗端起,碗底赫然粘着一枚薄如蝉翼的蜡丸。他用手指抠下蜡丸,藏在掌心,然后将汤碗放回: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本王应下的事,自会做到。但若再用这种下作手段试探……合作就到此为止。”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滚吧。”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萧珣坐回椅中,将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西北,动。”

字迹娟秀,却透着凛冽的杀气——是沈如晦的笔迹。

她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真的愿意合作,试探他是否还在暗中操控西北。

萧珣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晦儿,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可你让西北“动”,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下令让赵挺投降?还是……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沈如晦来天牢时说的话:“西北赵挺虽降,但其部众两万余人,多是悍勇之辈,久留必成祸患。朕想让他们……消失。”

消失。

不是遣散,不是收编,是消失。

萧珣闭上眼。

他明白沈如晦的意思——借他的手,除掉赵挺这两万叛军。这样,既能永绝后患,又能让他萧珣背下这“残杀旧部”的恶名。

一石二鸟。

好算计。

可是晦儿,你太小看我了。

萧珣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信:

“赵将军见字如晤。京城有变,赦令将下,汝部处境危矣。陛下欲借受降之名,行剿灭之实。为今之计,唯有……”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

“假意投降,待苏瑾受降松懈时,突袭其军。若能擒杀苏瑾,则西北可定,大事可成。切记:只杀苏瑾,勿伤秦风。事成之后,本王许你裂土封王。——萧珣 二月初五。”

写完,他将信纸折成方胜,从古琴中抽出一根空心琴弦,将方胜塞入其中。然后走到牢门边,轻叩三下铁栏。

一个暗卫推门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这琴弦旧了,音色不准。”萧珣将琴弦递给他,“麻烦交给乐坊,换根新的。”

暗卫接过琴弦,仔细检查——确实是普通的琴弦,并无异常。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暗卫退下后,萧珣坐回椅中,重新拿起那卷《战国策》,翻到《秦策二》那一页。

上面写着:“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

等待死亡才能成就忠名,那微子不算仁,孔子不算圣,管仲不算伟大了。

萧珣轻声念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是啊,他萧珣从来就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要的,从来就是活着——活着,才能赢。

窗外春光正好,一缕阳光穿过高窗,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看似虚弱无力,却曾握过千军万马,翻过云雨,覆过江山。

二月初十,陇西,定西城。

这座边陲小城今日张灯结彩,城门大开,守军卸甲,城楼上插着象征和平的白旗。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叛乱终于要结束了。

苏瑾站在城楼之上,银甲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冷光。她望着城外缓缓行来的叛军队伍,眉头微蹙。

“将军,”副将李贲低声道,“赵挺只带了一千亲兵入城,其余两万大军驻在城外十里。他这是……仍有戒心?”

“正常。”苏瑾淡淡道,“换作是我,也不会将全部兵马带进别人的地盘。不过……”

她顿了顿:

“秦风到哪了?”

“秦将军三日前已离开南疆,正在回京途中。”李贲答道,“按行程算,此刻该到荆州了。”

苏瑾点头。

秦风不在,这场受降宴,她需格外小心。

“传令下去:城内守军增至五千,所有岗哨加倍。宴席之上,赵挺及其亲兵不得携带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是!”

午时三刻,定西城将军府。

宴席设在正厅,摆了二十桌。主桌坐着苏瑾、李贲,以及赵挺和他的三个副将。其余桌上,则是双方的中层将领。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赵挺举起酒杯,满面堆笑:

“苏将军,赵某糊涂,受奸人蒙蔽,起兵作乱,罪该万死。幸得陛下宽仁,将军大度,许我戴罪立功。这杯酒,赵某敬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说罢,一饮而尽。

苏瑾端起酒杯,却未饮:

“赵将军能迷途知返,是朝廷之幸,也是陇西百姓之幸。陛下有旨:凡诚心归降者,既往不咎。望将军今后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一定!一定!”赵挺连连点头,又斟满一杯,“赵某再敬将军——祝将军早日平定江南,凯旋回朝!”

又是一饮而尽。

苏瑾看着他那张因饮酒而泛红的脸,心中疑虑渐生。

太配合了。

赵挺这种在战场上厮杀半生的悍将,如今表现得像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实在反常。

“赵将军,”她放下酒杯,“你部两万兵马,朝廷打算分三批整编。第一批五千人,三日后开拔,调往北境戍边。第二批……”

“全凭将军安排!”赵挺打断她,语气急切,“只是……只是将士们久在陇西,故土难离。可否……缓些时日?”

“缓多久?”

“一个月。”赵挺伸出三根手指,“给将士们些时间,安顿家小,收拾行装。”

苏瑾沉吟。

一个月,太长了。这两万人留在陇西一日,就是隐患一日。

“最多半月。”她淡淡道,“军令如山,不容拖延。”

赵挺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旋即又换上笑容:

“是是是,将军说得对。那就……半月。”

宴席继续进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将领都已微醺。赵挺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苏瑾面前:

“苏将军,赵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麾下有个兄弟,箭术了得,百步穿杨。”赵挺笑道,“久闻将军也是神箭手,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话音刚落,一个精瘦汉子从赵挺身后走出,抱拳道:

“小人王五,见过苏将军。恳请将军赐教。”

苏瑾眼神一冷。

这是要试探她的身手?还是……

她看向厅外——赵挺那一千亲兵,虽卸了兵器,却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来打仗的。

“今日是受降宴,比武恐伤和气。”苏瑾婉拒。

“只是切磋,点到为止。”赵坚持道,“也让将士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朝廷大将的风采。”

厅内众将纷纷起哄:

“是啊苏将军,露一手吧!”

“让咱们也学学!”

苏瑾缓缓起身。

她看出这是陷阱,但若退缩,必损军威。

“好。”她走到厅中空地,“怎么比?”

王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请将军将此钱悬于百步之外的树枝上。小人射钱眼,将军射钱边——谁射得准,谁赢。”

百步射铜钱?

厅内一片哗然。百步之外,铜钱不过指甲盖大小,要射中已极难,还要分射钱眼、钱边?

“可以。”苏瑾接过铜钱,递给李贲,“去挂上。”

李贲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照做了。

铜钱挂在庭院中一株老槐树的细枝上,随风轻晃,在百步之外看去,几乎看不见。

王五弯弓搭箭,屏息凝神。

“嗖——”

箭如流星,精准地穿过铜钱方孔,将铜钱钉在树干上!

“好!”叛军将领齐声喝彩。

王五得意地看向苏瑾:

“将军,请。”

苏瑾从亲兵手中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弦,然后挽弓,瞄准。

她没有立刻放箭,而是缓缓移动弓身,似乎在寻找角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厅内鸦雀无声。

忽然,苏瑾眼中寒光一闪,箭矢离弦——

却不是射向铜钱,而是射向赵挺!

“将军小心!”王五大惊,扑向赵挺。

但箭太快了。

“噗嗤”一声,箭矢穿透赵挺的右肩,将他钉在椅子上!

“动手!”苏瑾厉喝。

厅内瞬间大乱。

李贲早已暗中布置好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叛军将领团团围住。而厅外,赵挺那一千亲兵也拔出了藏在靴筒、腰带中的短刀,与守军厮杀起来。

“苏瑾!你背信弃义!”赵挺捂住伤口,嘶声怒吼。

“背信弃义的是你。”苏瑾冷声道,“宴席之上暗藏利刃,厅外亲兵随时待命——赵将军,你真当本将军是三岁孩童?”

赵挺狞笑:

“可惜,你发现得太晚了!”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胸前的火药包,手中已多了一个火折子:

“都别动!否则咱们同归于尽!”

厅内众人脸色大变。

苏瑾却神色不变:

“赵挺,你不敢。炸了这里,你也得死。”

“老子烂命一条,死了拉你们垫背,值了!”赵挺狂笑,“苏瑾,你以为就你会算计?告诉你,城外两万大军,此刻已开始攻城了!今日这定西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战鼓如雷,号角连营。

叛军,果然反了。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赵挺的两万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定西城,而城内的叛军也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苏瑾的三万龙骧军虽勇,但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节节败退。

“将军!南门失守了!”

“西门也快撑不住了!”

“东门……东门守将叛变了!”

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

苏瑾站在城楼指挥所,银甲上溅满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左臂中了一箭,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仍在渗血。

“李贲,”她声音沙哑,“还有多少兵力?”

“能战的……不到八千。”李贲浑身是伤,声音发苦,“将军,撤吧。再守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

“撤?”苏瑾看向城外黑压压的叛军,“往哪撤?回京的路已被截断,往北是戈壁,往西是羌人地盘——都是死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传令:放弃外城,退守内城。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埋在城门下。若城破……就炸了它。”

李贲浑身一颤:

“将军!内城还有百姓……”

“顾不上了。”苏瑾闭上眼,“叛军若破城,百姓也是死。与其让他们屠城,不如……同归于尽。”

这是最残酷的决定,也是唯一的选择。

李贲咬牙:

“是!”

命令传下,残存的龙骧军开始向内城收缩。他们边打边退,每退一步,就点燃一处房屋,制造火墙阻敌。

大火在定西城内蔓延,黑烟冲天而起,将夕阳染成血色。

苏瑾最后一个退入内城。她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如蚁群般的叛军,望着城内熊熊燃烧的烈火,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陛下,臣……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将军!”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城楼,“援军!援军来了!”

苏瑾猛地转头:

“哪来的援军?”

“是……是秦将军!”斥候哭喊道,“秦将军率五千护帝盟好手,从南门杀进来了!”

秦风?

苏瑾愣住了。他不是在回京途中吗?怎么会……

她冲到城楼另一侧,果然看见南门方向,一支黑衣黑甲的队伍如利剑般刺入叛军阵中。为首之人黑袍猎猎,长剑如龙,所过之处,叛军如割麦般倒下。

正是秦风!

“开城门!”苏瑾嘶声下令,“全军出击,接应秦将军!”

“是!”

内城城门大开,残余的龙骧军如困兽出笼,杀向叛军。而秦风率领的护帝盟好手,个个武功高强,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两相夹击之下,叛军阵脚大乱。

赵挺在乱军中看见秦风,目眦欲裂:

“秦风!你不在南疆,来这里做什么?!”

秦风一剑斩落一名叛将,冷冷道:

“来取你性命。”

“就凭你?”赵挺狂笑,挥刀冲向秦风。

两人战在一处。

赵挺虽受伤,但悍勇无比,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秦风剑法灵动,以巧破力,专攻赵挺伤处。

“赵挺,”秦风边战边道,“你可知道,是谁让你假意投降,突袭苏将军的?”

赵挺一愣:

“自然是王爷……”

“是萧珣让你送死。”秦风一剑刺穿他的左肩,“他早知道你会败,早就算计好让你这两万人,成为他表忠心的投名状。”

“你胡说!”赵挺怒吼。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秦风抽剑,鲜血喷涌,“萧珣给密信时,是不是让你‘只杀苏瑾,勿伤秦风’?因为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不会死——他要借你的手除掉苏瑾,再用我的手除掉你。一箭双雕。”

赵挺如遭雷击。

是了。

那封密信确实写着“只杀苏瑾,勿伤秦风”。他当时只当是王爷念旧情,如今想来……

“王爷……王爷为何要这样对我?”赵挺声音发颤,“我对他忠心耿耿……”

“因为你知道太多秘密。”秦风冷冷道,“你知道他与匈奴的勾结,知道他与刘宸的交易,知道‘断鹤’计划的部分内容——所以你必须死。”

赵挺惨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弃了。

“秦风,”他忽然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换我家人性命。”

“说。”

“萧珣在京城的影卫,不止影一、影二。”赵挺压低声音,“还有影三、影四、影五……一共九人。其中影三,是宫里的太监,影四,是兵部的文书,影五……是陛下身边的宫女。”

秦风瞳孔骤缩:

“宫女?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左手手背,有一道月牙形疤痕。”赵挺喘息着,“这是萧珣醉酒时说的,说那是当年为了救他,被刺客所伤……”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赵挺咽喉!

赵挺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喉咙,缓缓倒地。

秦风猛地转头,只见乱军之中,一个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火光中。

是影卫!

他们一直在监视这场战斗,在赵挺要说出更多秘密时,杀人灭口。

“追!”秦风厉喝。

但已来不及了。叛军见主帅身亡,彻底崩溃,四散逃窜。战场一片混乱,哪里还找得到那黑衣人的踪影。

战斗在午夜时分结束。

两万叛军,战死万余,俘虏八千,余者逃散。龙骧军伤亡过半,定西城大半化为焦土。

苏瑾在清理战场时,找到了赵挺的尸体。她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沉默许久。

“秦将军,”她转头看向秦风,“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秦风点头:

“我在回京途中接到密报,说萧珣暗中传信给赵挺,让他假意投降,突袭将军。我这才日夜兼程赶来,幸好……赶上了。”

苏瑾苦笑:

“又是萧珣。陛下明明已经赦免了他,他为何还要……”

“因为他是萧珣。”秦风打断她,“他的野心,他的算计,早已刻在骨子里。陛下赦免他,他只会觉得是机会,是翻身的机会。”

他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苏将军,此地不宜久留。你立刻整顿兵马,回京勤王。我担心……京城要出大事。”

苏瑾心中一凛:

“你是说……”

“萧珣既然能遥控西北,就能遥控京城。”秦风声音沉重,“陛下身边,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二月十五,京城,子时。

沈如晦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到深夜。案头堆着三份急报:一份是苏瑾的请罪折子,详述定西城之败;一份是秦风的密奏,揭露萧珣遥控西北的阴谋;还有一份,是暗卫送来的监视记录——记录着萧珣在天牢的一举一动。

三份奏报,像三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赦免了萧珣,给了他体面,给了他希望。他却用这希望,织了一张更大的网,差点网住了苏瑾,网住了三万龙骧军。

“陛下。”

阿檀端着参茶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

“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息片刻吧。”

沈如晦摇头,拿起秦风那份密奏,又看了一遍。

密奏中详细记录了赵挺临死前的话:“影三在宫里,影四在兵部,影五……是陛下身边的宫女,左手手背有月牙形疤痕。”

宫女。

她身边的宫女。

沈如晦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阿檀,青黛,紫苏,白芷……还有那些洒扫的、端茶的、伺候更衣的,几十个宫女,谁的手上有疤痕?

“阿檀,”她忽然开口,“去把宫里所有宫女的名册拿来,要详细的,包括何时入宫、家在何处、有无明显特征。”

阿檀一愣:

“陛下,这么晚了……”

“去。”

“……是。”

阿檀退下后,沈如晦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窗外,宫灯点点,星河漫天。

如此宁静的夜,却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萧珣,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要这江山?还是要我的命?

或者,都要?

“陛下!”

灰隼如鬼魅般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

“刚截获一封密信,是从天牢传出来的。收信人是……兵部侍郎,王崇明。”

沈如晦转身:

“信呢?”

灰隼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沈如晦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二月二十,子时,玄武门。”

字迹是萧珣的。

二月二十,子时,玄武门。

这是什么意思?是萧珣要越狱?还是……有人要劫狱?

“王崇明是什么人?”沈如晦问。

“永昌二十年的进士,原在吏部任职,三年前调任兵部侍郎。”灰隼答道,“暗卫查过他的底细,家世清白,并无异常。但……”

“但什么?”

“但他的夫人,姓柳。”灰隼顿了顿,“是已故侧妃柳如烟的堂妹。”

柳如烟。

萧珣的侧妃,那个“悬梁自尽”的女人。

沈如晦手指一颤。

原来如此。王崇明是柳家的女婿,而柳家……是萧珣母族的远亲。

“还有,”灰隼继续道,“暗卫在监视天牢时发现,萧珣这几日经常弹琴,每次弹完,都会换一根琴弦。那些换下来的琴弦,经查验并无异常,但……”

“但琴弦是空心的?”沈如晦接话。

灰隼一惊:

“陛下如何知道?”

“朕猜的。”沈如晦苦笑,“琴弦空心,可藏密信。乐坊中必有他的人,将信传出,再换新的琴弦进去——好精巧的手段。”

她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灰隼,你亲自去办两件事。第一,将王崇明秘密收押,严加审讯。第二,查清楚乐坊中谁在帮萧珣传信,一并拿下。”

“是!”

灰隼领命而去。

沈如晦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封密信,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凉:

“萧珣,朕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她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烧,化作灰烬。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铺开一道明黄圣旨,提笔,写下朱砂御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萧珣,囚禁期间不思悔改,勾结旧部,遥控叛乱,致定西城损兵万余,百姓流离。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夺其王爵,废为庶人。二月二十,午时三刻,午门外……斩立决。”

斩立决。

三个字,如千钧重,落在圣旨上,也落在她心上。

写完后,她手一松,笔掉在地上,溅开一团墨迹。

泪水,无声滑落。

萧珣,这是你逼我的。

“陛下。”

阿檀捧着宫女名册回来,见沈如晦泪流满面,吓了一跳:

“陛下,您……”

“朕没事。”沈如晦擦去眼泪,接过名册,“查到什么了吗?”

“奴婢仔细查了,宫中共有宫女二百四十七人。左手手背有疤痕的,只有三人。”阿檀翻开名册,“一个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疤痕是烫伤;一个是浣衣局的,疤痕是旧疮;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是……是紫苏。”

紫苏。

沈如晦脑中“嗡”的一声。

紫苏是她从靖王府带进宫的四个贴身宫女之一,与阿檀、青黛、白芷一样,是她最信任的人。

那个总是一脸温柔,为她梳头、更衣、泡茶的紫苏。

那个在她病时守在床前,整夜不眠的紫苏。

那个……左手手背确实有一道月牙形疤痕的紫苏。

“疤痕是怎么来的?”沈如晦声音发颤。

“紫苏说,是她小时候在家砍柴,被斧头划伤的。”阿檀低声道,“但奴婢记得,永昌二十三年冬,王爷‘病重’时,紫苏的手还好好的,没有疤痕。那道疤,是永昌二十四年春才出现的。”

永昌二十四年春。

那是萧珣“病愈”后,开始频繁出入书房,暗中布局的时候。

也是……紫苏被提拔为她贴身宫女的时候。

原来如此。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萧珣就在她身边埋下了棋子。

“陛下,”阿檀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奴婢该死!奴婢竟然让这样的人待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

“不怪你。”沈如晦扶起她,“是朕……太傻。”

太傻,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太傻,以为那个病榻前握着她的手说“晦儿,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男人,真的会保护她一辈子。

“传紫苏。”沈如晦声音冰冷。

“陛下,万一她……”

“传。”

“……是。”

片刻后,紫苏走进武英殿。她穿着浅紫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

“陛下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奴婢去给您炖碗安神汤吧。”

“不必了。”沈如晦看着她,“紫苏,你跟在朕身边,几年了?”

紫苏一愣:

“回陛下,从永昌二十四年春算起,整整七年了。”

“七年。”沈如晦点头,“这七年,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奴婢恩重如山。”紫苏跪下,“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吗?”沈如晦笑了,“那朕问你,永昌二十四年春,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紫苏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捂住左手手背:

“是……是砍柴时划伤的……”

“砍柴?”沈如晦走到她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紫苏,你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举人,母亲是闺秀——你这样的家境,需要你去砍柴?”

紫苏浑身颤抖:

“陛下,奴婢……”

“是萧珣,对不对?”沈如晦一字一句,“是他让你受的伤,是他让你来朕身边,是他让你……监视朕,给他传递消息。”

紫苏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陛下,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王爷救了奴婢全家的性命,奴婢不能不报恩……”

“所以你就背叛朕?”沈如晦声音嘶哑,“这七年,朕对你推心置腹,把你当姐妹,当亲人——你就这样对朕?”

“陛下!”紫苏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沈如晦闭上眼。

许久,她才睁开:

“灰隼。”

灰隼如鬼魅般出现:

“陛下。”

“带下去,严加审讯。”沈如晦转过身,不再看紫苏,“问清楚,这七年,她都传了些什么消息。还有,萧珣的影卫,到底有多少人,都在哪里。”

“是。”

灰隼拖走紫苏。紫苏的哭喊声在殿外渐渐远去。

沈如晦站在殿中,浑身冰凉。

“陛下,”阿檀哽咽道,“您别太难过了……”

“朕不难过。”沈如晦摇头,“朕只是……终于醒了。”

醒了,从那个以为可以信任任何人、可以爱任何人的梦里,醒了。

从今往后,她只是大胤的女帝。

只是帝王。

“阿檀。”

“奴婢在。”

“传旨六部:朕要御驾亲征,平定江南。”沈如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苏瑾、秦风即刻回京,随朕南下。京中事务,交由丞相暂理。”

阿檀一惊:

“陛下!江南局势未明,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赴险地?”

“正因为局势未明,朕才要去。”沈如晦望向南方,“刘宸在江南,萧珣的余党在江南,‘断鹤’计划的大本营也在江南——朕不去,谁去?”

她顿了顿:

“至于萧珣……二月二十,午时三刻,斩立决。朕要亲眼看着他死。”

阿檀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要彻底了断。

“陛下,”她颤声道,“您真的……要杀王爷?”

“不是王爷,是庶人萧珣。”沈如晦纠正,“阿檀,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朕已经仁慈过一次了,不会有第二次。”

她走到御案前,拿起那道斩立决的圣旨,交给阿檀:

“明日早朝,宣旨。”

阿檀双手接过圣旨,重如千钧。

她知道,这道圣旨一宣,陛下与萧珣之间,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奴婢……遵旨。”

二月十九,夜。

萧珣坐在牢房中,手中拿着一卷《道德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几日,送饭的小太监换人了,太医诊脉的时间缩短了,连监视他的暗卫都多了几个生面孔。

还有紫苏——已经三日没有消息了。

她是他最重要的眼睛,安插在沈如晦身边七年,从未失联过。

除非……她暴露了。

萧珣放下书卷,走到牢门边。铁栏外,八个暗卫如石像般站立,目不斜视。

“劳烦,”他轻声道,“我想见陛下。”

一个暗卫冷冷道:

“陛下有旨,明日午时之前,任何人不得见王爷。”

明日午时。

萧珣心中一震。

明日是二月二十。午时……是行刑的时辰。

“陛下要杀我?”他问。

暗卫不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萧珣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凄凉,又带着几分释然。

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也好。

总比这样不死不活地困着强。

他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最后一封信:

“晦儿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本王大概已经死了。不必难过,这是本王应得的。这七年,本王骗了你,利用了你,伤害了你。但有一句话是真的——本王爱你,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可惜,本王的爱太自私,太偏执,最终毁了你,也毁了本王自己。若有来世,本王愿做个普通人,与你相遇在寻常巷陌,没有江山,没有权谋,只有……白头偕老。珍重。——萧珣绝笔。”

他将信折好,塞入琴中最后一根空心琴弦。

然后,他坐在琴前,开始抚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月光,如那年靖王府的雪夜,他与她对坐煮茶,她笑着为他披上裘衣。

那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琴声透过高窗,飘向夜空。

武英殿里,沈如晦站在窗前,听着隐约传来的琴声,泪流满面。

她知道,那是《凤求凰》。

是他们大婚之夜,他弹给她听的曲子。

他说:“晦儿,此生此世,我只为你一人弹这首曲子。”

他做到了。

七年来,他再未为第二人弹过。

可他也背叛了。

爱与背叛,原来可以如此矛盾地共存。

“陛下,”灰隼在身后禀报,“王崇明招了。萧珣确实让他二月二十子时,在玄武门接应。但接应的不是萧珣,是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火药。”

火药?!

沈如晦猛地转身:

“多少?”

“足够炸毁……半个皇城。”

沈如晦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萧珣从未想过越狱。他想的是……同归于尽。

“传旨,”她声音嘶哑,“即刻封锁玄武门,全城搜捕江南来的可疑之人。另外……”

她看向天牢方向:

“提前行刑。明日卯时,斩立决。”

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天,快亮了。

萧珣,天亮了,你我的恩怨,也该了了。

琴声还在继续,如泣如诉。

沈如晦闭上眼,泪水滑落。

萧珣,若有来世……

我们,别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