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惊蛰。
京城在连绵数日的春雨后,终于放晴。宫墙下的积雪化尽,露出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苔痕,御花园里的杏花已结出米粒大小的花苞,只待一场暖风便要绽开。
天牢最底层却依旧阴冷如冬。
萧珣坐在新搬来的梨花木椅上,肩上搭着沈如晦昨日送来的银狐裘,手中捧着一卷《战国策》。牢房已换了模样——铁栏换成精钢所铸,却不再上锁;地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墙角添了书案、笔墨,还有一架古琴。
这是靖王的待遇,不是囚犯的。
可萧珣心里清楚,这恩典背后是枷锁。沈如晦给了他体面,也给了他更严密的监视——牢门外十二个时辰轮值的暗卫从四人增至八人,送来的每样物件都经三名太医查验,连他每日如厕的次数都被记录在册。
“王爷。”
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端着午膳进来,低着头将食盒放在桌上。他动作很慢,摆放碗筷时,手指在碗底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萧珣眼神微动,却不动声色:
“放下吧。今日是什么菜?”
“回王爷,是御膳房按陛下吩咐准备的药膳。”小太监声音尖细,“有人参乌鸡汤、当归炖羊肉、还有枸杞蒸鲈鱼,都是补气养身的。”
“陛下有心了。”萧珣放下书卷,走到桌边,“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没见过。”
“奴才小德子,刚调到御膳房当差。”小太监始终低着头,“陛下说王爷身子弱,需专人伺候饮食,就让奴才来了。”
萧珣端起那碗人参乌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到唇边,却又停下:
“这汤里……放了什么药材?”
“回王爷,除了人参、乌鸡,还有黄芪、红枣、桂圆。”小太监对答如流,“太医说这些药材温和,最宜春季进补。”
萧珣笑了笑,将汤勺放回碗中:
“本王近日虚火上升,不宜大补。这汤……赏你了。”
小太监浑身一颤:
“王爷,这……这是御赐的药膳,奴才不敢……”
“本王赏的,有何不敢?”萧珣将汤碗推到他面前,“喝。”
小太监脸色煞白,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奴才……奴才……”
“不敢喝?”萧珣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是怕汤里有毒,还是怕……汤碗底下有东西?”
小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惶。
萧珣伸手,将汤碗端起,碗底赫然粘着一枚薄如蝉翼的蜡丸。他用手指抠下蜡丸,藏在掌心,然后将汤碗放回: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本王应下的事,自会做到。但若再用这种下作手段试探……合作就到此为止。”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滚吧。”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萧珣坐回椅中,将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西北,动。”
字迹娟秀,却透着凛冽的杀气——是沈如晦的笔迹。
她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真的愿意合作,试探他是否还在暗中操控西北。
萧珣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晦儿,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可你让西北“动”,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下令让赵挺投降?还是……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沈如晦来天牢时说的话:“西北赵挺虽降,但其部众两万余人,多是悍勇之辈,久留必成祸患。朕想让他们……消失。”
消失。
不是遣散,不是收编,是消失。
萧珣闭上眼。
他明白沈如晦的意思——借他的手,除掉赵挺这两万叛军。这样,既能永绝后患,又能让他萧珣背下这“残杀旧部”的恶名。
一石二鸟。
好算计。
可是晦儿,你太小看我了。
萧珣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信:
“赵将军见字如晤。京城有变,赦令将下,汝部处境危矣。陛下欲借受降之名,行剿灭之实。为今之计,唯有……”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
“假意投降,待苏瑾受降松懈时,突袭其军。若能擒杀苏瑾,则西北可定,大事可成。切记:只杀苏瑾,勿伤秦风。事成之后,本王许你裂土封王。——萧珣 二月初五。”
写完,他将信纸折成方胜,从古琴中抽出一根空心琴弦,将方胜塞入其中。然后走到牢门边,轻叩三下铁栏。
一个暗卫推门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这琴弦旧了,音色不准。”萧珣将琴弦递给他,“麻烦交给乐坊,换根新的。”
暗卫接过琴弦,仔细检查——确实是普通的琴弦,并无异常。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暗卫退下后,萧珣坐回椅中,重新拿起那卷《战国策》,翻到《秦策二》那一页。
上面写着:“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
等待死亡才能成就忠名,那微子不算仁,孔子不算圣,管仲不算伟大了。
萧珣轻声念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是啊,他萧珣从来就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要的,从来就是活着——活着,才能赢。
窗外春光正好,一缕阳光穿过高窗,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看似虚弱无力,却曾握过千军万马,翻过云雨,覆过江山。
二月初十,陇西,定西城。
这座边陲小城今日张灯结彩,城门大开,守军卸甲,城楼上插着象征和平的白旗。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叛乱终于要结束了。
苏瑾站在城楼之上,银甲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冷光。她望着城外缓缓行来的叛军队伍,眉头微蹙。
“将军,”副将李贲低声道,“赵挺只带了一千亲兵入城,其余两万大军驻在城外十里。他这是……仍有戒心?”
“正常。”苏瑾淡淡道,“换作是我,也不会将全部兵马带进别人的地盘。不过……”
她顿了顿:
“秦风到哪了?”
“秦将军三日前已离开南疆,正在回京途中。”李贲答道,“按行程算,此刻该到荆州了。”
苏瑾点头。
秦风不在,这场受降宴,她需格外小心。
“传令下去:城内守军增至五千,所有岗哨加倍。宴席之上,赵挺及其亲兵不得携带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是!”
午时三刻,定西城将军府。
宴席设在正厅,摆了二十桌。主桌坐着苏瑾、李贲,以及赵挺和他的三个副将。其余桌上,则是双方的中层将领。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赵挺举起酒杯,满面堆笑:
“苏将军,赵某糊涂,受奸人蒙蔽,起兵作乱,罪该万死。幸得陛下宽仁,将军大度,许我戴罪立功。这杯酒,赵某敬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说罢,一饮而尽。
苏瑾端起酒杯,却未饮:
“赵将军能迷途知返,是朝廷之幸,也是陇西百姓之幸。陛下有旨:凡诚心归降者,既往不咎。望将军今后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一定!一定!”赵挺连连点头,又斟满一杯,“赵某再敬将军——祝将军早日平定江南,凯旋回朝!”
又是一饮而尽。
苏瑾看着他那张因饮酒而泛红的脸,心中疑虑渐生。
太配合了。
赵挺这种在战场上厮杀半生的悍将,如今表现得像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实在反常。
“赵将军,”她放下酒杯,“你部两万兵马,朝廷打算分三批整编。第一批五千人,三日后开拔,调往北境戍边。第二批……”
“全凭将军安排!”赵挺打断她,语气急切,“只是……只是将士们久在陇西,故土难离。可否……缓些时日?”
“缓多久?”
“一个月。”赵挺伸出三根手指,“给将士们些时间,安顿家小,收拾行装。”
苏瑾沉吟。
一个月,太长了。这两万人留在陇西一日,就是隐患一日。
“最多半月。”她淡淡道,“军令如山,不容拖延。”
赵挺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旋即又换上笑容:
“是是是,将军说得对。那就……半月。”
宴席继续进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将领都已微醺。赵挺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苏瑾面前:
“苏将军,赵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麾下有个兄弟,箭术了得,百步穿杨。”赵挺笑道,“久闻将军也是神箭手,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话音刚落,一个精瘦汉子从赵挺身后走出,抱拳道:
“小人王五,见过苏将军。恳请将军赐教。”
苏瑾眼神一冷。
这是要试探她的身手?还是……
她看向厅外——赵挺那一千亲兵,虽卸了兵器,却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来打仗的。
“今日是受降宴,比武恐伤和气。”苏瑾婉拒。
“只是切磋,点到为止。”赵坚持道,“也让将士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朝廷大将的风采。”
厅内众将纷纷起哄:
“是啊苏将军,露一手吧!”
“让咱们也学学!”
苏瑾缓缓起身。
她看出这是陷阱,但若退缩,必损军威。
“好。”她走到厅中空地,“怎么比?”
王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请将军将此钱悬于百步之外的树枝上。小人射钱眼,将军射钱边——谁射得准,谁赢。”
百步射铜钱?
厅内一片哗然。百步之外,铜钱不过指甲盖大小,要射中已极难,还要分射钱眼、钱边?
“可以。”苏瑾接过铜钱,递给李贲,“去挂上。”
李贲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照做了。
铜钱挂在庭院中一株老槐树的细枝上,随风轻晃,在百步之外看去,几乎看不见。
王五弯弓搭箭,屏息凝神。
“嗖——”
箭如流星,精准地穿过铜钱方孔,将铜钱钉在树干上!
“好!”叛军将领齐声喝彩。
王五得意地看向苏瑾:
“将军,请。”
苏瑾从亲兵手中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弦,然后挽弓,瞄准。
她没有立刻放箭,而是缓缓移动弓身,似乎在寻找角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厅内鸦雀无声。
忽然,苏瑾眼中寒光一闪,箭矢离弦——
却不是射向铜钱,而是射向赵挺!
“将军小心!”王五大惊,扑向赵挺。
但箭太快了。
“噗嗤”一声,箭矢穿透赵挺的右肩,将他钉在椅子上!
“动手!”苏瑾厉喝。
厅内瞬间大乱。
李贲早已暗中布置好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叛军将领团团围住。而厅外,赵挺那一千亲兵也拔出了藏在靴筒、腰带中的短刀,与守军厮杀起来。
“苏瑾!你背信弃义!”赵挺捂住伤口,嘶声怒吼。
“背信弃义的是你。”苏瑾冷声道,“宴席之上暗藏利刃,厅外亲兵随时待命——赵将军,你真当本将军是三岁孩童?”
赵挺狞笑:
“可惜,你发现得太晚了!”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胸前的火药包,手中已多了一个火折子:
“都别动!否则咱们同归于尽!”
厅内众人脸色大变。
苏瑾却神色不变:
“赵挺,你不敢。炸了这里,你也得死。”
“老子烂命一条,死了拉你们垫背,值了!”赵挺狂笑,“苏瑾,你以为就你会算计?告诉你,城外两万大军,此刻已开始攻城了!今日这定西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战鼓如雷,号角连营。
叛军,果然反了。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赵挺的两万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定西城,而城内的叛军也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苏瑾的三万龙骧军虽勇,但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节节败退。
“将军!南门失守了!”
“西门也快撑不住了!”
“东门……东门守将叛变了!”
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
苏瑾站在城楼指挥所,银甲上溅满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左臂中了一箭,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仍在渗血。
“李贲,”她声音沙哑,“还有多少兵力?”
“能战的……不到八千。”李贲浑身是伤,声音发苦,“将军,撤吧。再守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
“撤?”苏瑾看向城外黑压压的叛军,“往哪撤?回京的路已被截断,往北是戈壁,往西是羌人地盘——都是死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传令:放弃外城,退守内城。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埋在城门下。若城破……就炸了它。”
李贲浑身一颤:
“将军!内城还有百姓……”
“顾不上了。”苏瑾闭上眼,“叛军若破城,百姓也是死。与其让他们屠城,不如……同归于尽。”
这是最残酷的决定,也是唯一的选择。
李贲咬牙:
“是!”
命令传下,残存的龙骧军开始向内城收缩。他们边打边退,每退一步,就点燃一处房屋,制造火墙阻敌。
大火在定西城内蔓延,黑烟冲天而起,将夕阳染成血色。
苏瑾最后一个退入内城。她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如蚁群般的叛军,望着城内熊熊燃烧的烈火,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陛下,臣……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将军!”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城楼,“援军!援军来了!”
苏瑾猛地转头:
“哪来的援军?”
“是……是秦将军!”斥候哭喊道,“秦将军率五千护帝盟好手,从南门杀进来了!”
秦风?
苏瑾愣住了。他不是在回京途中吗?怎么会……
她冲到城楼另一侧,果然看见南门方向,一支黑衣黑甲的队伍如利剑般刺入叛军阵中。为首之人黑袍猎猎,长剑如龙,所过之处,叛军如割麦般倒下。
正是秦风!
“开城门!”苏瑾嘶声下令,“全军出击,接应秦将军!”
“是!”
内城城门大开,残余的龙骧军如困兽出笼,杀向叛军。而秦风率领的护帝盟好手,个个武功高强,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两相夹击之下,叛军阵脚大乱。
赵挺在乱军中看见秦风,目眦欲裂:
“秦风!你不在南疆,来这里做什么?!”
秦风一剑斩落一名叛将,冷冷道:
“来取你性命。”
“就凭你?”赵挺狂笑,挥刀冲向秦风。
两人战在一处。
赵挺虽受伤,但悍勇无比,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秦风剑法灵动,以巧破力,专攻赵挺伤处。
“赵挺,”秦风边战边道,“你可知道,是谁让你假意投降,突袭苏将军的?”
赵挺一愣:
“自然是王爷……”
“是萧珣让你送死。”秦风一剑刺穿他的左肩,“他早知道你会败,早就算计好让你这两万人,成为他表忠心的投名状。”
“你胡说!”赵挺怒吼。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秦风抽剑,鲜血喷涌,“萧珣给密信时,是不是让你‘只杀苏瑾,勿伤秦风’?因为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不会死——他要借你的手除掉苏瑾,再用我的手除掉你。一箭双雕。”
赵挺如遭雷击。
是了。
那封密信确实写着“只杀苏瑾,勿伤秦风”。他当时只当是王爷念旧情,如今想来……
“王爷……王爷为何要这样对我?”赵挺声音发颤,“我对他忠心耿耿……”
“因为你知道太多秘密。”秦风冷冷道,“你知道他与匈奴的勾结,知道他与刘宸的交易,知道‘断鹤’计划的部分内容——所以你必须死。”
赵挺惨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弃了。
“秦风,”他忽然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换我家人性命。”
“说。”
“萧珣在京城的影卫,不止影一、影二。”赵挺压低声音,“还有影三、影四、影五……一共九人。其中影三,是宫里的太监,影四,是兵部的文书,影五……是陛下身边的宫女。”
秦风瞳孔骤缩:
“宫女?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左手手背,有一道月牙形疤痕。”赵挺喘息着,“这是萧珣醉酒时说的,说那是当年为了救他,被刺客所伤……”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赵挺咽喉!
赵挺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喉咙,缓缓倒地。
秦风猛地转头,只见乱军之中,一个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火光中。
是影卫!
他们一直在监视这场战斗,在赵挺要说出更多秘密时,杀人灭口。
“追!”秦风厉喝。
但已来不及了。叛军见主帅身亡,彻底崩溃,四散逃窜。战场一片混乱,哪里还找得到那黑衣人的踪影。
战斗在午夜时分结束。
两万叛军,战死万余,俘虏八千,余者逃散。龙骧军伤亡过半,定西城大半化为焦土。
苏瑾在清理战场时,找到了赵挺的尸体。她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沉默许久。
“秦将军,”她转头看向秦风,“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秦风点头:
“我在回京途中接到密报,说萧珣暗中传信给赵挺,让他假意投降,突袭将军。我这才日夜兼程赶来,幸好……赶上了。”
苏瑾苦笑:
“又是萧珣。陛下明明已经赦免了他,他为何还要……”
“因为他是萧珣。”秦风打断她,“他的野心,他的算计,早已刻在骨子里。陛下赦免他,他只会觉得是机会,是翻身的机会。”
他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苏将军,此地不宜久留。你立刻整顿兵马,回京勤王。我担心……京城要出大事。”
苏瑾心中一凛:
“你是说……”
“萧珣既然能遥控西北,就能遥控京城。”秦风声音沉重,“陛下身边,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二月十五,京城,子时。
沈如晦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到深夜。案头堆着三份急报:一份是苏瑾的请罪折子,详述定西城之败;一份是秦风的密奏,揭露萧珣遥控西北的阴谋;还有一份,是暗卫送来的监视记录——记录着萧珣在天牢的一举一动。
三份奏报,像三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赦免了萧珣,给了他体面,给了他希望。他却用这希望,织了一张更大的网,差点网住了苏瑾,网住了三万龙骧军。
“陛下。”
阿檀端着参茶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
“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息片刻吧。”
沈如晦摇头,拿起秦风那份密奏,又看了一遍。
密奏中详细记录了赵挺临死前的话:“影三在宫里,影四在兵部,影五……是陛下身边的宫女,左手手背有月牙形疤痕。”
宫女。
她身边的宫女。
沈如晦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阿檀,青黛,紫苏,白芷……还有那些洒扫的、端茶的、伺候更衣的,几十个宫女,谁的手上有疤痕?
“阿檀,”她忽然开口,“去把宫里所有宫女的名册拿来,要详细的,包括何时入宫、家在何处、有无明显特征。”
阿檀一愣:
“陛下,这么晚了……”
“去。”
“……是。”
阿檀退下后,沈如晦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窗外,宫灯点点,星河漫天。
如此宁静的夜,却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萧珣,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要这江山?还是要我的命?
或者,都要?
“陛下!”
灰隼如鬼魅般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
“刚截获一封密信,是从天牢传出来的。收信人是……兵部侍郎,王崇明。”
沈如晦转身:
“信呢?”
灰隼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沈如晦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二月二十,子时,玄武门。”
字迹是萧珣的。
二月二十,子时,玄武门。
这是什么意思?是萧珣要越狱?还是……有人要劫狱?
“王崇明是什么人?”沈如晦问。
“永昌二十年的进士,原在吏部任职,三年前调任兵部侍郎。”灰隼答道,“暗卫查过他的底细,家世清白,并无异常。但……”
“但什么?”
“但他的夫人,姓柳。”灰隼顿了顿,“是已故侧妃柳如烟的堂妹。”
柳如烟。
萧珣的侧妃,那个“悬梁自尽”的女人。
沈如晦手指一颤。
原来如此。王崇明是柳家的女婿,而柳家……是萧珣母族的远亲。
“还有,”灰隼继续道,“暗卫在监视天牢时发现,萧珣这几日经常弹琴,每次弹完,都会换一根琴弦。那些换下来的琴弦,经查验并无异常,但……”
“但琴弦是空心的?”沈如晦接话。
灰隼一惊:
“陛下如何知道?”
“朕猜的。”沈如晦苦笑,“琴弦空心,可藏密信。乐坊中必有他的人,将信传出,再换新的琴弦进去——好精巧的手段。”
她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灰隼,你亲自去办两件事。第一,将王崇明秘密收押,严加审讯。第二,查清楚乐坊中谁在帮萧珣传信,一并拿下。”
“是!”
灰隼领命而去。
沈如晦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封密信,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凉:
“萧珣,朕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她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烧,化作灰烬。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铺开一道明黄圣旨,提笔,写下朱砂御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萧珣,囚禁期间不思悔改,勾结旧部,遥控叛乱,致定西城损兵万余,百姓流离。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夺其王爵,废为庶人。二月二十,午时三刻,午门外……斩立决。”
斩立决。
三个字,如千钧重,落在圣旨上,也落在她心上。
写完后,她手一松,笔掉在地上,溅开一团墨迹。
泪水,无声滑落。
萧珣,这是你逼我的。
“陛下。”
阿檀捧着宫女名册回来,见沈如晦泪流满面,吓了一跳:
“陛下,您……”
“朕没事。”沈如晦擦去眼泪,接过名册,“查到什么了吗?”
“奴婢仔细查了,宫中共有宫女二百四十七人。左手手背有疤痕的,只有三人。”阿檀翻开名册,“一个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疤痕是烫伤;一个是浣衣局的,疤痕是旧疮;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是……是紫苏。”
紫苏。
沈如晦脑中“嗡”的一声。
紫苏是她从靖王府带进宫的四个贴身宫女之一,与阿檀、青黛、白芷一样,是她最信任的人。
那个总是一脸温柔,为她梳头、更衣、泡茶的紫苏。
那个在她病时守在床前,整夜不眠的紫苏。
那个……左手手背确实有一道月牙形疤痕的紫苏。
“疤痕是怎么来的?”沈如晦声音发颤。
“紫苏说,是她小时候在家砍柴,被斧头划伤的。”阿檀低声道,“但奴婢记得,永昌二十三年冬,王爷‘病重’时,紫苏的手还好好的,没有疤痕。那道疤,是永昌二十四年春才出现的。”
永昌二十四年春。
那是萧珣“病愈”后,开始频繁出入书房,暗中布局的时候。
也是……紫苏被提拔为她贴身宫女的时候。
原来如此。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萧珣就在她身边埋下了棋子。
“陛下,”阿檀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奴婢该死!奴婢竟然让这样的人待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
“不怪你。”沈如晦扶起她,“是朕……太傻。”
太傻,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太傻,以为那个病榻前握着她的手说“晦儿,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男人,真的会保护她一辈子。
“传紫苏。”沈如晦声音冰冷。
“陛下,万一她……”
“传。”
“……是。”
片刻后,紫苏走进武英殿。她穿着浅紫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
“陛下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奴婢去给您炖碗安神汤吧。”
“不必了。”沈如晦看着她,“紫苏,你跟在朕身边,几年了?”
紫苏一愣:
“回陛下,从永昌二十四年春算起,整整七年了。”
“七年。”沈如晦点头,“这七年,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奴婢恩重如山。”紫苏跪下,“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吗?”沈如晦笑了,“那朕问你,永昌二十四年春,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紫苏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捂住左手手背:
“是……是砍柴时划伤的……”
“砍柴?”沈如晦走到她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紫苏,你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举人,母亲是闺秀——你这样的家境,需要你去砍柴?”
紫苏浑身颤抖:
“陛下,奴婢……”
“是萧珣,对不对?”沈如晦一字一句,“是他让你受的伤,是他让你来朕身边,是他让你……监视朕,给他传递消息。”
紫苏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陛下,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王爷救了奴婢全家的性命,奴婢不能不报恩……”
“所以你就背叛朕?”沈如晦声音嘶哑,“这七年,朕对你推心置腹,把你当姐妹,当亲人——你就这样对朕?”
“陛下!”紫苏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沈如晦闭上眼。
许久,她才睁开:
“灰隼。”
灰隼如鬼魅般出现:
“陛下。”
“带下去,严加审讯。”沈如晦转过身,不再看紫苏,“问清楚,这七年,她都传了些什么消息。还有,萧珣的影卫,到底有多少人,都在哪里。”
“是。”
灰隼拖走紫苏。紫苏的哭喊声在殿外渐渐远去。
沈如晦站在殿中,浑身冰凉。
“陛下,”阿檀哽咽道,“您别太难过了……”
“朕不难过。”沈如晦摇头,“朕只是……终于醒了。”
醒了,从那个以为可以信任任何人、可以爱任何人的梦里,醒了。
从今往后,她只是大胤的女帝。
只是帝王。
“阿檀。”
“奴婢在。”
“传旨六部:朕要御驾亲征,平定江南。”沈如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苏瑾、秦风即刻回京,随朕南下。京中事务,交由丞相暂理。”
阿檀一惊:
“陛下!江南局势未明,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赴险地?”
“正因为局势未明,朕才要去。”沈如晦望向南方,“刘宸在江南,萧珣的余党在江南,‘断鹤’计划的大本营也在江南——朕不去,谁去?”
她顿了顿:
“至于萧珣……二月二十,午时三刻,斩立决。朕要亲眼看着他死。”
阿檀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要彻底了断。
“陛下,”她颤声道,“您真的……要杀王爷?”
“不是王爷,是庶人萧珣。”沈如晦纠正,“阿檀,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朕已经仁慈过一次了,不会有第二次。”
她走到御案前,拿起那道斩立决的圣旨,交给阿檀:
“明日早朝,宣旨。”
阿檀双手接过圣旨,重如千钧。
她知道,这道圣旨一宣,陛下与萧珣之间,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奴婢……遵旨。”
二月十九,夜。
萧珣坐在牢房中,手中拿着一卷《道德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几日,送饭的小太监换人了,太医诊脉的时间缩短了,连监视他的暗卫都多了几个生面孔。
还有紫苏——已经三日没有消息了。
她是他最重要的眼睛,安插在沈如晦身边七年,从未失联过。
除非……她暴露了。
萧珣放下书卷,走到牢门边。铁栏外,八个暗卫如石像般站立,目不斜视。
“劳烦,”他轻声道,“我想见陛下。”
一个暗卫冷冷道:
“陛下有旨,明日午时之前,任何人不得见王爷。”
明日午时。
萧珣心中一震。
明日是二月二十。午时……是行刑的时辰。
“陛下要杀我?”他问。
暗卫不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萧珣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凄凉,又带着几分释然。
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也好。
总比这样不死不活地困着强。
他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最后一封信:
“晦儿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本王大概已经死了。不必难过,这是本王应得的。这七年,本王骗了你,利用了你,伤害了你。但有一句话是真的——本王爱你,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可惜,本王的爱太自私,太偏执,最终毁了你,也毁了本王自己。若有来世,本王愿做个普通人,与你相遇在寻常巷陌,没有江山,没有权谋,只有……白头偕老。珍重。——萧珣绝笔。”
他将信折好,塞入琴中最后一根空心琴弦。
然后,他坐在琴前,开始抚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月光,如那年靖王府的雪夜,他与她对坐煮茶,她笑着为他披上裘衣。
那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琴声透过高窗,飘向夜空。
武英殿里,沈如晦站在窗前,听着隐约传来的琴声,泪流满面。
她知道,那是《凤求凰》。
是他们大婚之夜,他弹给她听的曲子。
他说:“晦儿,此生此世,我只为你一人弹这首曲子。”
他做到了。
七年来,他再未为第二人弹过。
可他也背叛了。
爱与背叛,原来可以如此矛盾地共存。
“陛下,”灰隼在身后禀报,“王崇明招了。萧珣确实让他二月二十子时,在玄武门接应。但接应的不是萧珣,是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火药。”
火药?!
沈如晦猛地转身:
“多少?”
“足够炸毁……半个皇城。”
沈如晦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萧珣从未想过越狱。他想的是……同归于尽。
“传旨,”她声音嘶哑,“即刻封锁玄武门,全城搜捕江南来的可疑之人。另外……”
她看向天牢方向:
“提前行刑。明日卯时,斩立决。”
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天,快亮了。
萧珣,天亮了,你我的恩怨,也该了了。
琴声还在继续,如泣如诉。
沈如晦闭上眼,泪水滑落。
萧珣,若有来世……
我们,别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