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之内,天倾地覆。
月妖那一指硬撼“渊”之灰光,虽阻其片刻,自身亦受重创。冰冷“执念”如风中残烛,勉力维系,眉心裂纹处冰晶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碎。更致命的是侵入体内的蚀力,那暗红污秽如同活物,顺着经脉窍穴疯狂侵蚀,与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渊潭之力、以及强行催动的“净意”相互撕扯,痛楚如万蚁噬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魄深处的裂痕。
然她身形未停。口中腥甜未咽,已然强催残力,周身模拟的“渊息”在蚀力侵染下越发稀薄,却依旧死死维持着那一缕“沉滞”意韵,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伪装的保护色,在狂暴的通道乱流与污秽中艰难穿梭。所过之处,粘稠的蚀力沉淀物被“渊息”稍作迷惑,反应迟滞,然其本能地侵蚀与腐化之力,依旧如跗骨之蛆,不断消磨着她的护身之力,在墨色衣衫上留下滋滋作响的焦痕。
“月妖!”灵童的惊呼带着哭腔,他想要冲过去,却被寂心石灯的光晕牢牢护在中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月妖在污秽乱流中踉跄前行,身形时而模糊,仿佛随时会被扭曲的空间裂隙吞噬。他小脸煞白,灰眸中泪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添乱。他竭力维持着“伪蚀”状态,那层晦暗的气息在通道内狂暴的蚀力环境中摇摇欲坠,体内蚀毒与符印暖流的平衡,因他心绪剧烈波动而开始紊乱,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寂心石灯光芒黯淡了许多,灯焰核心那点心火余烬,此刻明灭得如同风中残烛。方才强行阻挡灰光锁链,与“渊”的“归寂”意志正面冲撞,对其本源消耗极大。然其光晕依旧牢牢笼罩着灵童,并分出一缕微光,如丝如缕,缠绕在月妖身周,试图净化、驱散那些最为粘稠的蚀力沉淀,同时以悲悯温和之意,勉强护持着她即将溃散的心神。坚持……前方……微光…… 石灯苍凉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指向通道深处,那一点“道韵图影”中曾窥见的、不屈明灭的金色微光所在。
身后,通道入口方向传来的崩塌轰鸣愈发剧烈,如同太古凶兽的咆哮,裹挟着“渊”那暴怒的意志,化作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波纹,顺着扭曲的通道席卷而来!波纹所过之处,本就脆弱不堪的空间结构加速崩塌,蚀力沉淀被挤压、引爆,化作更加狂暴的暗红风暴!这是“渊”的怒火在蔓延,是“第一枢”对这条“叛逆”通路的彻底封镇与清洗!
三人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三片枯叶,在崩塌、乱流、蚀力风暴与“渊”意追击的多重绞杀下,艰难前行。月妖在前,以残存“渊息”开道,以冰冷“执念”硬抗蚀力侵蚀与空间切割,身形在污秽中拖出一道淡黑色的、带着冰晶碎屑的血迹。灵童被石灯光晕卷着,紧随其后,小脸因竭力维持“伪蚀”与抵抗蚀力侵蚀而扭曲,灰眸却死死盯着月妖的背影,不肯移开。寂心石灯悬于最后,灯焰摇曳,不断洒出澄澈光雨,消弭着追袭而来的灰黑波纹与蚀力风暴的余波,灯身石质上,已开始出现细密的、仿佛被岁月与污秽同时侵蚀的裂痕。
“快!再快!”月妖嘶吼,声音在风暴中几不可闻。她感受到身后那毁灭性的灰黑波纹正急速逼近,更感受到通道本身在“渊”的意志与自身结构崩坏的双重作用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要彻底解体的哀鸣!一旦被那灰黑波纹追上,或是通道彻底塌陷,他们三人将瞬间被空间乱流与“渊”的“归寂”意志撕成碎片,或永世放逐于虚无!
“前面!是那个……光点吗?”灵童突然惊叫,声音中带着希冀与恐惧。只见在通道前方,那被暗红污秽与破碎光影填满的、几乎不可辨的极远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金中带赤的、明灭不定的光点,在无边的污浊与混乱中,如同风中的最后一点星火,顽强地闪烁着。
是“第二枢”的微光!是“道韵图影”中,那在污秽沉沦中,唯一一点不屈的、可能代表“镇守”或“遗藏”的微光!
“是它!朝那去!”月妖精神一振,顾不得体内剧痛与道基崩裂的危机,再次强提残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向着那点微光冲去!然其身上“渊息”在如此疾行下,再难维持精微,开始出现破绽,属于她自身的那点“生”之“执念”与“净”之“意”,如黑暗中的烛火,在污秽通道中变得显眼起来。
“吼——!”
似乎是被这“生”之气息刺激,又或是“第二枢”的微光引起了反应,通道中那些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的蚀力沉淀物,突然暴动起来!它们不再被“渊息”轻易迷惑,而是如同被激怒的、粘稠的、活着的血海,卷起滔天巨浪,从四面八方向着月妖三人拍打、挤压、吞噬而来!那其中蕴含的,是比“第一枢”内“渊”的“归寂”更加直接、更加狂乱、更加具有攻击性的“蚀”之恶力,是能腐化一切、消解万物的、最本源的“衰败”与“终末”之息!
“不好!是‘第二枢’的蚀力,与‘第一枢’不同,更……狂乱!”月妖脸色剧变,她感到自己模拟的“渊息”在这样狂乱的蚀力狂潮前,效果大减,那“沉滞”的意韵,对“第一枢”的、被“渊”长期压制而偏向“沉寂”的蚀力有效,但对这“第二枢”附近、似乎更加“活跃”甚至“疯狂”的蚀力,竟隐隐有被同化、甚至被反向侵蚀的迹象!
粘稠的暗红蚀力,如同无数触手,缠绕而上,疯狂侵蚀着月妖残存的护身之力,腐蚀着她的躯体与魂魄。月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暗金色的血,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被蚀力狂潮吞没!
“月妖!”灵童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许多,体内那本就因心绪波动而紊乱的蚀毒与符印暖流,在他不顾一切的催动下,轰然爆发!一股晦暗深沉、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归藏”厚重感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气息,不再是他勉强维持的、脆弱的“伪蚀”平衡,而是蚀毒与符印暖流在极端情绪与危机刺激下,产生的一种近乎“融合”又似“冲突”的、狂暴而混乱的状态!
这气息甫一出现,竟让周围扑来的、狂乱的蚀力狂潮,微微一顿!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类”中却又带着“异质”的存在,那些蚀力触手出现了瞬间的迟疑与混乱!
“灵童!不可!”寂心石灯急切的意念传来,它看出灵童这是在饮鸩止渴,强行催发蚀毒与符印之力,虽暂时扰乱了蚀力狂潮,但其自身平衡已彻底打破,蚀毒反噬在即!
然就是这瞬间的混乱,给了月妖喘息之机!她眸中幽火猛地炽亮,不顾一切地催动眉心那点即将崩碎的“净意光点”,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她最后“执念”与“净”之本源的幽暗寒芒,如利剑般斩出,硬生生在粘稠的蚀力狂潮中,劈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走!”月妖嘶声厉喝,回手一道冰寒之力卷住因力量爆发而脸色惨白、七窍开始渗出黑血的灵童,将其猛地推向那道缝隙!同时,她自身也化作一道幽影,紧随其后!
寂心石灯光芒骤然大放,灯焰核心那点心火余烬,第一次爆发出超越极限的、近乎燃烧般的炽烈光芒!澄澈悲悯的光晕,如同最后的屏障,将月妖与灵童护在中心,硬顶着两侧合拢的蚀力狂潮与身后追至的灰黑波纹,冲入了那道缝隙!
“轰隆隆——!”
通道终于彻底崩塌了!在“渊”的意志碾压、蚀力狂潮冲击、以及自身结构不堪重负的多重作用下,这条连接两枢的、早已残破不堪的“断途”,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寸寸碎裂,化作狂暴的空间乱流与蚀力风暴,将一切吞没!
月妖三人,在通道彻底崩塌的前一瞬,被寂心石灯燃烧本源爆发的最后推力,以及前方那点明灭金赤微光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牵引”,猛地拽出了崩塌的核心区域,如同被抛出的石子,向着那点微光所在的方向,坠入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污秽、却也似乎带着某种奇异“引力”的黑暗之中!
身后,是通道彻底湮灭的、毁灭一切的轰鸣与光芒。
身前,是无尽的黑暗,与那一点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赤色的、渺茫的微光。
意识,在剧痛、侵蚀、与力量的彻底透支中,迅速沉沦。
最后的感知,是寂心石灯光芒彻底黯淡、灯焰近乎熄灭的悲凉,是灵童体内蚀毒与符印之力激烈冲突、生机急速萎靡的紊乱,是自己道基崩碎、魂魄欲裂的冰冷,以及……坠向那点微光时,感受到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灼热、疯狂、与无尽悲怆的……“注视”。
“第二枢”……到了。
然等待他们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