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增教团使徒的到来,像一股无形的寒流,渗入了“微光据点”刚刚凝聚起来的脆弱暖意。尽管张自在以冷静的态度应对,猪八戒以粗犷的乐观试图冲淡不安,但那番“万物终归于无”的冰冷宣告,依旧在幸存者们心中种下了难以拔除的恐惧之种。
外部压力,往往最能催化内部的裂痕。
张自在加快了“编程”的步伐。他不再满足于维持光幕和基础的生存法则,开始尝试构建更复杂的系统。他在据点中心,以那株已成为精神象征的草芽为核心,编织了一个小型的“能量调度节点”。这个节点能更高效地聚合据点内散逸的能量,并尝试与外界混乱的能量流建立一种“过滤-转化”的脆弱平衡。
效果是显着的。据点内的光线更加柔和稳定,空气愈发清新,甚至有些体质敏感的人感觉长期疲惫的身体都轻松了几分。然而,张自在付出的代价也更大。他长时间沉浸在法则代码的海洋中,脸色日益苍白,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数据过载的眩光。他与外界的沟通变得越来越少,常常独自一人对着虚空勾勒,喃喃自语着猪八戒和沙僧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猪八戒趁着张自在短暂休息的间隙,找到阿月,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把自己当什么了?永动机吗?那劳什子‘混沌种子’再厉害,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阿月正在整理她记录的据点生态数据,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担心?她能“阅读”到张自在精神力的剧烈消耗,那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他在尝试构建一个能自我维持的体系,减轻对我们的依赖,也是为了应对熵增教团可能带来的威胁。但是……这个过程,无人能替代他。”
“可我们总不能干看着!”猪八戒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大师兄在的时候……”话一出口,他就哽住了,眼神一黯,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孙悟空的空缺,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据点的西北角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猪八戒眉头一拧:“又怎么了?!”迈开大步就赶了过去。阿月也放下手中的事,快步跟上。
争吵发生在负责修复一段破损围墙的工地上。一方是以老祭司诺顿为首的几个原住民幸存者,另一方则是以铁匠出身的壮汉“石锤”为代表的,后来加入据点的流浪者们。
诺顿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和末世的风霜,他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绝不能这样!这是亵渎!用那些被诅咒的、散发着诡韵的残骸来加固我们的城墙?这会把厄运和污染引来的!我们必须用纯净的岩石,用先祖祝福过的泥土!”
石锤则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和灰烬,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声音洪亮而带着不耐烦:“老糊涂!哪还有什么纯净的岩石?!外面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张大人布下的光幕能净化它们!用它们砌墙,又快又坚固!照你们那样慢慢打磨石头,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把墙修好?万一那些穿灰袍的疯子打过来,我们拿什么挡?!”
“你懂什么!”诺顿激动地用木杖顿地,“法则的力量并非万能!有些深层的诅咒,是光也无法驱散的!我们部落世代相传的记载里,这种被‘虚无之潮’浸染过的物质,会潜移默化地侵蚀生灵的心智!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
“狗屁相传!记载顶个屁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石锤啐了一口,“现在活下来才是硬道理!我看你们就是偷奸耍滑,不想出力!”
“你……你污蔑!”
双方的支持者也开始互相推搡、指责,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都给我住手!”猪八戒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动作顿时僵住。
他走到双方中间,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吵什么吵?!有力气内讧,不如多搬几块石头!”
诺顿见到猪八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将他的担忧又重复了一遍,最后恳求道:“猪长老,您明鉴啊!我们不能为了速度,就冒如此巨大的风险!”
石锤也梗着脖子道:“八戒大人,我们也是为了据点好!时间不等人啊!”
猪八戒看着堆积在旁边的那些闪烁着不祥幽光、确实散发着微弱变异波动的建筑材料,又看了看诺顿那忧心忡忡的脸和石锤那焦急的神情,一时也有些犯难。他粗中有细,心知诺顿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但石锤的效率论也确实是现实所需。
“阿月姑娘,你看这……”他下意识地求助地看向阿月。
阿月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块幽黑的残骸。她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道:“物质本身残留的‘错误信息’已被自在布下的领域大幅中和,直接接触的危险性很低。但是……诺顿祭司的担忧也有依据。这种物质对非‘管理员’权限的普通生灵,长期接触下,确实可能存在极微弱的精神干扰,类似于一种……持续性的低频噪音。”
她的话客观而冷静,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但也让问题更加清晰——这是一个风险与效率的权衡。
最终,在猪八戒的强制命令和阿月的技术建议下,采取了折中方案:允许使用部分净化后的特殊材料用于城墙关键结构的加固,但核心居住区和能量节点附近,仍使用传统石材。同时,由阿月定期监测使用这些材料区域的精神波动情况。
冲突暂时平息了,但一种无形的隔阂,却像墙角的阴影,在据点内悄然蔓延。
以诺顿为首的原住民们,更加坚信张自在团队的力量虽然强大,却过于“激进”,缺乏对古老禁忌的敬畏。他们开始下意识地抱团,行事更加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
而以石锤为代表的务实派,则觉得原住民们迂腐不堪,拖慢了据点发展的后腿。他们钦佩张自在的力量,却也对他日益“脱离群众”、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状态,感到一丝不安和疏离。
熵增教团的低语,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微光”之下,并非铁板一块。生存的压力、理念的差异、对未知力量的不同态度,都在悄然腐蚀着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共同体。
深夜,张自在依旧在中心节点前“编程”,试图优化能量流动算法。猪八戒坐在不远处,擦拭着他的九齿钉耙,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那道消瘦的背影。
沙僧如同雕像般伫立在光幕边缘,罪业王冠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他能感觉到,据点内部滋生出的那些细微的“罪业”——猜忌、排斥、隐忍的愤怒——虽然远未达到需要他审判的程度,却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悄然生长。
阿月坐在自己的小屋中,面前是由光线构成的据点全景模型,其中标注着无数数据和能量流线。她敏锐地注意到,代表内部凝聚力和社会稳定性的几个参数,出现了轻微但持续的下滑趋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光幕柔和笼罩,却依旧能感受到外界无边黑暗的夜空,轻声自语:
“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被攻破。”
“自在,你能修复崩坏的法则,但你能修复……人心之间,那日益扩大的裂痕吗?”
微光仍在闪烁,但城墙下的阴影,已悄然蔓延。真正的考验,或许并非来自外部那已知的、强大的敌人,而是这内部悄然滋生的、无声的瓦解。而对此,哪怕是能编织法则的张自在,也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棘手。他能删除错误的代码,但该如何弥合那因恐惧和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鸿沟?这似乎是一个比对抗伪佛,更加复杂的难题。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