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一个出来?”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沉寂和茫然。
在场的都是技术人员,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代表的难度。
那不是用锤子和扳手敲敲打打就能解决的问题,那意味着要从无到有,创造一个集材料学、精密机械、电子工程和软件算法于一体的微型系统。
在1990年的滨海市,在这间由废弃车间改造的实验室里,这听起来不亚于天方夜谭。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这不可能”四个字咽了回去,他见证过林旬创造了太多不可能,但这一次,他实在看不到任何路径。
林旬没有理会众人的疑虑,他走到那台386电脑前,敲击键盘,调出了一个绘图程序。
“思路要转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个个零件的雏形,“我们造不出价值几十万美金的整体式传感器,但我们可以把它的功能拆解开。”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正在引导一群迷路的学生。
“第一,压力。我们不需要直接测量粘度,我们可以通过测量模具特定位置的压力变化,来反推粘度的变化趋势。这个,可以用压电陶瓷片来解决。”
“第二,温度。同样,在模具内外布置多个微型热电偶,形成一个温度矩阵,实时捕捉万分之一秒级别的温度波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流量。这是我们的‘眼睛’的核心。”
林旬停下操作,回头看向目不转睛的团队。
“我要在模具出口后面,加一个高速旋转的微型斩波轮,用一束稳定的平行光穿过挤出的纤维,投射到光敏二极管上。纤维的任何细微直径变化,都会导致光强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我们最原始的数据信号。”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理论上严丝合缝的构想,被他用最简单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他把一个复杂的、集成的现代传感器,拆解成了压电陶瓷、热电偶、斩波轮和光敏元件这几个在九十年代虽然稀有但并非找不到的“零件”。
这是一个用九十年代的“砖”,去搭建二十一世纪“大厦”的疯狂计划。
“这……这是个科学怪人的狂想……”一个年轻技术员喃喃自语,但眼睛里却冒出了光。
林旬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现在,我需要你们这些‘科学怪人’,把狂想变成现实。”
他开始分派任务,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陈浩!”
“在!”陈浩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个系统的‘大脑’和‘神经’交给你,基于这几种信号,设计一套多变量模糊控制算法。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资料、熬通宵,三天之内,我要在386上看到能跑起来的程序雏形。”
“是!”陈浩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挑战,前所未有的挑战,正是他这种技术天才最渴望的食粮。
“王大锤师傅!”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王大锤抬起头,他一直在听,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消化这个天马行空的设计。
“那个高速斩波轮,还有传感器的所有精密金属构件,你来负责。”林旬在屏幕上调出一个零件的放大图,上面标注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公差。
“我要它的动平衡达到毫克级,轴孔同心度,两个微米。”
王大锤的瞳孔猛地一缩,两个微米,那已经是顶级精密磨床的极限,而他手上只有一台c630和一台旧铣床。
“孙志师傅!”
“哎,林工!”孙志凑了上来,他听得云里雾里,但感觉有自己能干的活。
“看见这个了吗?”林旬指向屏幕上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部件。
“斩波轮的光源需要一个微型透镜来聚焦,玻璃我们没有,但我们有别的。”他顿了顿。
“我要你用一块透明的亚克力,手工给我磨出这个曲面。这活儿,只有你的手能干。”
孙志盯着那个复杂的非球面设计,倒吸一口凉气,这比他在象牙上刻字还难。
“张涛总工!”
“林工,你说。”张涛一直站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录着林旬的每一个要点。
“你负责总体协调,把这个‘神经中枢’,完美地集成到我们现有的生产线上,我需要它像一个标准化的模块,可以随时安装、拆卸和维护。”
“明白!”张涛重重点头,他已经预感到,这东西一旦成功,其价值将远超“龙筋”纤维本身。
任务分配完毕,整个实验室的气氛为之一变。
刚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杂着兴奋与焦虑的战斗状态。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被林旬拆解成了数个虽然极端困难,但并非遥不可及的具体挑战,精准地分配给了最合适的人。
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那我呢?”苏晚晴走上前,轻声问道,“我能做什么?”
林旬回头看她,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我的后勤部长,‘弹药’就靠你了。”
他递给苏晚晴一张清单,上面罗列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电子元器件、特种润滑油、高纯度石英玻璃……很多东西在国内市场上根本见不到。
“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搞到手,钱不是问题。”林旬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苏晚晴郑重地接过清单,这薄薄一张纸,在她手中重如千钧,自己的战场,在电话线、传真机和无尽的海外产品目录里。
她立刻转身去了办公室,没有一秒钟的耽搁。
团队各就各位,实验室里响起了工具的碰撞声、键盘的敲击声和激烈的讨论声。
林旬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疯狂的、拆解式的传感器设计方案,并非他的首创。
在他的前世,在他和那两个挚友还在一间车库里创业的青葱岁月,他们就曾为了一个类似的项目,提出过一模一样的构想。
那个方案的提出者,是那个被他们称作“猴子”的、玩世不恭的电子天才。
而最终,将那个构想中,最核心的、一个需要亚原子级别精度的关键零件变为现实的,是那个沉默寡言,却能用双手创造奇迹的材料学疯子,“老方”。
想到这里,林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冲天的大火,和火光中,老方最后回头时,那双映着火光的、平静而无悔的眼睛。
“老方……”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了苏晚晴略带惊喜的声音。
“林旬,你快来看!我好像找到了你要的那种高精度压力传感器了,一家美国公司,叫‘Apex Sensing’,他们的产品手册上……”
“什么?!”
林旬猛地睁开眼,如遭雷击。
Apex Sensing。
顶点传感。
那个“猴子”后来远走美国,一手创办的公司,就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