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呼机的尖锐蜂鸣,如同一根钢针,瞬间刺破了月色与海风编织的温情。
刚刚还沉浸在宏大蓝图与二人世界里的苏晚晴,被这突兀的声响惊得心头一跳。
林旬脸上的柔和在半秒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工程师的绝对专注。
他几乎没有看屏幕,光是听那短促而急迫的“滴滴”声,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呼叫。
他掏出寻呼机,屏幕上幽绿的字符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熔体破裂!速归!”
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五个字,却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两人之间无声引爆。
“走!”
林旬没有丝毫迟疑,拉起苏晚晴的手,转身就朝着红旗厂的方向飞奔,晚风将他简短的两个字吹散,却吹不散那股陡然升起的紧张气息。
苏晚晴被他拉着,高跟鞋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跑得有些踉跄,但她没有一句怨言。
她能感觉到,从林旬手心传来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如同即将进入战场的指挥官般的沉着。
十几分钟后,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进化纤总厂那间被临时改造的“奇美拉”实验室时,一股刺鼻的、类似于塑料烧焦的糊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陈浩站在那台拼凑起来的挤出机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从模具口吐出的一截截如同被啃噬过的、粗糙不堪的废丝。
他的身旁,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垂头丧气,脚边散落着一大堆失败的产物。
整个团队的士气,显然已经跌到了谷底。
“怎么回事?”林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浩猛地回头,看到林旬,眼中的沮丧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羞愧,有不甘,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愤怒。
“林哥……”陈浩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失败了。”
他没有大声嚷嚷,而是指着那台仍在嗡鸣的挤出机,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怒火的语调说:“我们试了127组参数,每一组都记录了数据,但结果……全是这种连渔网都不如的垃圾。”
他没有踢开废丝,而是弯腰捡起一根,用两根手指捻住,那团废丝在他指尖瞬间化为碎屑,他死死盯着那些粉末,仿佛要将它们烧穿:“问题不在参数,是这东西……它在骗我们。”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实验失败,这关系到他们刚刚才向省里夸下的“海口”,关系到蓝图公司在高精尖领域的第一步。
林旬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机器前,戴上旁边挂着的一双帆布手套,捻起一截刚刚挤出的、尚有余温的废丝。
那纤维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和凹坑,用手指轻轻一搓,就碎成了粉末。
“典型的熔体破裂。”林旬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教科书上的定义。
他看向陈浩,问道:“把你们最后一次的实验数据和过程告诉我。”
陈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最后一次的参数、观察到的现象、以及他们的判断,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林旬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机器的进料口、加热区、螺杆和模具之间缓缓移动,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将陈浩的描述与眼前这台“奇美拉”的每一个细节进行疯狂的匹配和运算。
“你们的方向错了。”
当陈浩说完,林旬给出了结论。
“错了?”陈浩一愣,旁边的技术员们也抬起头,满脸不解,“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变量都试过了……”
“你们只看到了‘果’,没有找到‘因’。”林旬将那截废丝丢在地上,“熔体破裂,表面上看是高聚物熔体在流出模口时,所受的剪切应力超过了它的临界剪切应力,导致弹性形变无法恢复,最终被‘撕裂’。”
他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这个复杂的物理化学现象。
“但‘龙筋’纤维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原料是回收的废旧渔网,高分子链长短不一,还混杂着各种我们未知的添加剂。这就导致它的临界剪切应力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一个在极小范围内高速动态变化的区间。”
林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调整温度、速度,就像试图用一把固定的扳手,去拧一颗在高速旋转中不断变形的螺母。”
“就算偶尔卡上一下,下一秒它就滑脱了,甚至会把扳手一起崩飞。我们不能靠这种运气去造精密仪器,更不能靠它去救命。”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技术人员都陷入了沉思。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静止的问题。
林旬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前世在航天材料实验室里,面对更复杂、更极端的高性能复合材料时遇到的类似难题。
那时的他们,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设备,最精密的仪器……
而现在,他只有一台拼凑的机器和一台386电脑。
一种久违的、被时代枷锁束缚的无力感,夹杂着巨大的挑战欲,在他胸中激荡。
他走到旁边的一块小白板前,拿起笔,没有丝毫停顿地画了起来。
“既然靶子在动,那我们的枪,也必须跟着动。”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飞快地移动,一个个方框、箭头和符号跃然其上。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能实时‘看到’熔体在模具内的状态。我们还需要一个‘大脑’,能根据‘眼睛’看到的信息,瞬间计算出下一秒应该做什么。最后,我们还需要一双‘手’,能精准地执行‘大脑’的命令。”
一个由传感器、计算机和执行器组成的闭环控制系统草图,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陈浩死死盯着图,呼吸瞬间停滞,他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
这不是优化,这是在1990年,用一堆废铜烂铁,去徒手建造一艘星际飞船。
“林哥,这……”陈浩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他指着图纸上的核心部分,几乎是在绝望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套实时过程监控和反馈系统……别说我们,就是德国人、美国人现在最顶尖的实验室也才刚有理论!那个核心……那个能承受300度高温、20兆帕高压,还要能实时监测熔体粘度变化的传感器,它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的话音落下,实验室里不是死寂,而是一片细微的、泄了气的叹息声。
刚刚被林旬点燃希望的几个年轻技术员,眼神再次黯淡下去,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感觉,就像是看到了山顶,却发现面前是万丈深渊。
苏晚晴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她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希望面前那道名为“时代”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旬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失落的脸庞。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自信。
“谁说我们没有?”
他看着陈浩,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我们就亲手造一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