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的作用深沉而霸道,我睡得昏天黑地。没有噩梦,没有警醒,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而沉重的黑暗,将所有的伤痛、疲惫、惊惧暂时隔绝在外。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意识才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拽出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山风吹过破败茅草棚的呜咽,溪水流过卵石的潺潺,远处林间不知名鸟雀的啼叫……这些自然的声响,构成了一个宁静(至少表面如此)的背景。然后,是嗅觉。泥土的腥气,干草的霉味,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劣质酒气和某种古怪草药的味道。
最后,是身体的感觉。沉重,酸软,如同大病初愈,但……不痛。或者说,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被浸泡在温热药液中的麻痒和疲乏。右腿断骨处传来紧密咬合的稳固感,左肩的伤口只剩下轻微的紧绷,额角和腿上的刀口也只剩下结痂的痒意。那神秘老乞丐的医术(如果那能称之为医术的话),竟如此神效!
我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或许是午后的光?)从茅草棚破败的缝隙中漏下,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棚内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干草堆上。昨夜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厮杀,仿佛从未发生过。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和身上被妥善包扎、传来清凉麻痒感的伤口,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老乞丐不见了。那柄我用来“换命”的古剑,也不见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虽然依旧迟缓僵硬,但不再有那种牵一发动全身的剧痛。体内那缕《归元导引散诀》的内息,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活力,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自行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肌体。腹中传来强烈的饥饿感,胃袋空空如也,火烧火燎,但精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明、有力。
他还给我留了东西。
在我手边,放着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里面还剩下小半葫芦烈酒。旁边,是一个用大树叶包裹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包裹。打开树叶,里面是几只烤得焦黄、犹带余温的……山鼠?还有几块辨认不出种类的块茎,也被烤得外焦里嫩。
没有餐具,没有废话。只有最实际的食物和酒。
我没有犹豫,抓起一只烤山鼠,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山鼠肉不多,有些柴,带着烟火气和土腥味,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块茎有些涩口,但能果腹。烈酒辛辣,入腹化作热流,驱散着晨间的寒意,也似乎促进了药力的吸收。
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吃完,又喝了几口酒。一股久违的、踏实的热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我靠在土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铁盒、人皮地图、兽皮册子、空了的玉瓶,都还在贴身处。那几片温润的玉片也安然无恙。唯有那柄古剑,已随老乞丐而去。心中虽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庆幸。剑再好,也是身外之物。昨夜若非老乞丐出手,我早已是溪滩上的一具尸体。这笔交易,我赚了。
我拄着那根充当拐杖的树枝,慢慢挪到棚口,掀开破草帘。外面天光大亮,雾气早已散去。昨夜那片血腥的溪滩,此刻被清澈的溪水反复冲刷,血迹已然淡去,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那几具尸体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老乞丐处理了,还是被山间的野兽拖走了。只有溪水依旧哗哗流淌,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觅食,一切显得宁静而祥和,仿佛昨夜那场杀戮从未发生。
我站在棚口,望向南方。老乞丐最后那几句含糊的提醒,在我耳边回响。
“别再回太湖,也别往西……北边,也别去……”
“往南……过江……或许……还有条活路……”
太湖是沙家帮的老巢,自是不能回。西边……西边是群山更深之处,人迹罕至,或许能暂时躲避,但重伤未愈,缺食少药,进入深山与寻死无异。北边……北边是应天府方向,锦衣卫的势力范围,更是死地。唯有南边,过了大江,或许能暂时跳出沙家帮和“影刺”当前的重点搜索范围。江南地域广阔,水网密布,或许有我一席容身之地,至少,有更多机会弄到药物,彻底养好伤势。
老乞丐看似随口之言,却为我指点了唯一的、或许是唯一可行的生路。这绝不是巧合。他到底是谁?为何要如此帮我?真的只是因为那柄古剑?
我摇摇头,将这些无解的疑问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离开这里。
我回到棚内,将那几样要紧物事贴身藏好,酒葫芦用布条系在腰间。然后,我拄着树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我一线生机、又充满了诡异神秘的破茅草棚,转身,向着南方,一步一顿,但步伐坚定地走去。
右腿的断骨被老乞丐神奇地接好固定,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拄着拐杖,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不至于拖在地上。左肩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动作稍大也无妨。最严重的失血和虚弱,在食物、烈酒和那霸道药膏的作用下,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虽然距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我重新拥有了在这险恶世道中挣扎前行的基本能力。
沿着山涧溪流向下游走了一段,地势渐趋平缓,林木也不再那么茂密。我避开可能的路径,专挑人迹罕至的荆棘灌木丛穿行。老乞丐的警告犹在耳边,我不敢有丝毫大意。沙家帮死了五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搜捕只会更加严密。
晌午时分,我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休息,吃了最后半只烤山鼠。阳光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我运转着《归元导引散诀》,内息虽然微弱,但流转间,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丝,对伤处的滋养也清晰可感。看来,这次重伤垂死,又得老乞丐以霸道手段和药物救治,反而因祸得福,让这粗浅的内功有了一丝进益?
休整片刻,我继续南行。下午,我幸运地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株挂着干瘪野果的灌木,虽然酸涩难以下咽,但聊胜于无。又在一处石缝中,找到了一眼渗出的山泉,水质清冽,让我干渴的喉咙得到了滋润。
傍晚时分,我终于走出了这片连绵的山岭,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远处,阡陌纵横,依稀可见农田和村落,更远处,一道如同银色丝带般的大江,横亘在天际线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粼粼波光。
长江!过了江,就是江南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希望?是茫然?还是对前路未卜的忐忑?
我找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藏身,打算等天黑再设法靠近江边,寻找渡江的机会。白日里人多眼杂,我这副落魄带伤的模样,太过扎眼。
夜色如期降临,丘陵地带的冬夜,寒风凛冽。我裹紧身上破烂的衣衫(经过连番折腾,早已不能称之为衣衫,只是一些蔽体的破布条),忍着饥寒,默默运转内息御寒。怀中的铁盒、地图、玉片贴着皮肤,传来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我这一路走来的诡异经历。
沙家帮的追杀,魏先生和那神秘老者的托付,绝壁石室中的搏杀与奇遇,破庙溶洞的亡命,山村祠堂的诡异失火,老乞丐的两次出现、雷霆手段和神异医术……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我原本只是浊水巷中一个挣扎求生的蝼蚁,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攒够银子,离开那污秽之地。为何会卷入这层层叠叠的谜团与杀局之中?那铁盒中的地图和册子,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那柄被老乞丐带走的神秘古剑,又有什么来历?
还有那老乞丐……他那神鬼莫测的武功,绝非寻常乞丐所有。他索要古剑,真的只是为了“换条生路”?他最后的提醒,是随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他为何会出现在我逃亡的路径上,一次又一次“恰好”地施以援手?
迷雾重重,前路茫茫。
我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都必须走下去。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夜色渐深,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洒在丘陵和田地上。远处的村落灯火零星,更显寂静。我估摸着时辰已近子夜,正是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是该动身了。
我拄着树枝,从藏身的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钻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向着大江的方向,向着南方,向着未知的生路,再次迈出了脚步。
寒风扑面,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怀中的铁盒,硌得胸口微微发痛。
江南,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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