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听着如意的话,心里想的却是,这件事情不知道爹爹知不知道。
说起来不该不知道的,毕竟程姨娘有了身孕,总不能再服侍他吧?
若是知道,那么信中怎么也得跟郭氏提一句才是。
如果没提,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忘了,没当回事,第二就是有意不提。
以韩胜玉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大概第一种可能性最大。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第二种可能。
不然的话,白姨娘怎么会悄悄地给乔姨娘送信?
还不是想借着乔姨娘的嘴,将这件事情捅出来?
可见,程白两位姨娘在秦州斗的还挺厉害,她就说,男人不在,战场就不存在,看看,京城没了他,郭氏跟乔姨娘简直是相亲相爱。
秦州就不一样了,没了主母在上头镇着,这两位姨娘都要翻天了。
啧。
这件事情也不是韩胜玉能管的,但是她压不住乔姨娘想去看热闹的心。
而且,她瞧着乔姨娘也未必全是去看热闹,大概也真的想去秦州。虽然嘴上乔姨娘硬的很,可她跟韩应元之间确实有些感情的。
韩胜玉想到这里,轻轻吐了口气,由着乔姨娘吧,留在金城也是困在这四方宅院里,她见天的往外跑,其实也没多少时间陪着乔姨娘。
乔姨娘虽然从不抱怨,但是她知道出了彭妈妈的事情后,她是很难过的。
韩胜玉不可能因为乔姨娘就放过彭妈妈,不然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她们身边的人就成了筛子。
如果背叛没有代价,谁还会坚守底线?
韩胜玉心烦,索性去了书房读书静心。
没想到乔姨娘很快又杀去了书房堵她,“玉儿,夫人同意了。”
韩胜玉挤出一抹笑容,“那姨娘就去吧。”
乔姨娘高兴过后,又看着女儿道:“你……你不会怪姨娘吧?”
瞧着乔姨娘忐忑的模样,韩胜玉就道:“怎么会?我已经这么大了,再说如今府里谁会给我委屈吃,姨娘不用担心我,直管去就是。到了秦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热闹的事情,姨娘记得告诉我,姨娘是我的眼睛呢。”
乔姨娘被女儿一哄立刻又高兴了,开开心心的去收拾行囊,明日就要走。
这也太快了!
看来,看热闹的心是真的很强烈啊。
在知道乔姨娘特意跟郭氏求了,让郭氏身边的赵妈妈送她去秦州后,那就实锤了。
赵妈妈可是郭氏的陪房,左膀右臂。
第二天送走了一半欢欢喜喜,一半离别愁容的乔姨娘,韩胜玉觉得比背半本书还累。
送走乔姨娘后,又隔了两日,韩胜玉去了城郊明光山庄。
付舟行领着韩胜玉穿过正在开荒的坡地,七拐八绕,来到了那个被伪装成岩缝的洞口。
洞口比之前又拓宽了些,边缘做了处理,更像天然风化形成的裂隙。走进去约莫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有两丈见方、近一丈高的天然洞室被巧妙地扩建成为了主厅,洞顶和四壁都用青砖加固,抹上了掺着草梗的灰泥,显得平整坚固。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工具和物料,用油布盖着,最显眼的是中央已经砌好的一个硕大的砖石炉基,旁边连着改良过的大型牛皮风箱,以及用陶管和石板搭建的简易淬火池、回火台,虽然简陋,但功能分区清晰,基础工具一应俱全。
更深处,还有两个稍小的洞室正在清理,显然是规划中的锻造区和物料存放区。
“姑娘,您看。”付舟行指着炉基和通风口,“按您的吩咐,炉子比寻常铁匠炉大了近一倍,烟道和风道都做了改进,确保热量集中,也能排烟。通风口伪装得很好,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排水沟直接通到外面一条石缝,下雨水会自然流走,不会倒灌。”
韩胜玉仔细查看,不时用手敲敲砖石,试试风箱的力道,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很好,进度比我想的还快。”
“知道给姑娘干活,都很卖力。”付舟行笑道,“庄子内外也都安排妥当了,新买的荒地,咱们的人正在开荒,动静不小,正好遮掩这里的声响。庄户和短工都签了死契,也敲打过了,不会乱说。日常补给,会混杂在庄子的正常采买里运进来,分批少量,不惹眼。”
韩胜玉点头,走到洞壁一处,那里用木炭画着神工坊未来的布局草图,“冶炼、锻造、淬火、仓储、试验……一步步来,先以这个主洞室为核心,把最基本的炼铁、锻造流程跑通。”
“姑娘放心,都准备好了。”付舟行应道。
韩胜玉从明光山庄离开,就去了刘潜与陈瘸子那里,刘潜师徒醉心于提高技术,其实很好劝说,把神工坊的理念一吹,两师徒就动心了,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心太黑了。
但是,当商人哪有不黑心的,刘潜师徒这样的有本事的匠人,就该她这样的黑心商人好吃好喝高工钱护着。
打造一个平台,让他们师徒起飞,大家各得所需嘛。
他们要名,自己要利,适配度百分百。
陈瘸子那里有些难办,陈瘸子是从匠作监出来的,匠作监那种地方他能混到匠头,可是凭真本事坐上去的,又因为看不惯上司徇私舞弊,不务正业,不肯同流合污愤而离开。
这是个有道德标准有本事的匠人,脾气大一点也很正常。
她对症下药,给陈瘸子画了个大饼,将来让他管理的神工坊,成为大梁第一铁匠铺,狠狠打匠作监的脸。
这个饼有点太大了,但是没想到还真成了。
韩胜玉:……
韩姝玉说的没错,地上没有牛,果然都被她吹上天了。
陈瘸子与刘潜一内一外,一个搞管理,一个搞创造,神仙组合!
韩姝玉摸着隐隐作痛的良心,把刘潜师徒跟陈瘸子三父子送去了明光山庄。
是的,陈瘸子觉得她的神工坊前程远大,将自己的俩儿子都带上了。
一个叫陈锻,一个叫陈铸。
瞧瞧人家这名字起的,一看就是她们神工坊铁锅里的菜。
刘潜师徒和陈瘸子父子前脚刚被付舟行悄悄送往明光山庄,韩胜玉后脚回到四海商行,气还没喘匀,李贵昌就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纪润纪大人来了,在前厅,说是有紧要文书需姑娘过目签署。”
韩胜玉眉梢微挑,这么快拿下了王辅先?
看来太子那边也颇为急切,想趁热打铁把事情砸实。
“请他到花厅。”韩胜玉从小就个子高挑,再加上她常年习武,翻过年又长高了些,与李贵昌站在一起,身高几乎要持平了。
花厅里,纪润已坐定,面前放着一个黄梨木的扁平匣子。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藏青常服,少了些武官的肃杀,多了几分文吏的严谨,只是眉眼间那股审视与冷淡依旧。
“纪大人。”韩胜玉含笑见礼,“劳动大人亲自跑一趟。”
“韩三姑娘。”纪润点点头,也不多寒暄,直接打开木匣,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推到韩胜玉面前,“榷易院鼓励海贸、特货抽分免额试行章政令文书,以及四海商行作为首批官商的契书。殿下已批阅首肯,王提举那边也已用印。今日请三姑娘过目,若无异议,签署用印后,一份留档榷易院,一份交由四海保管。”
韩胜玉心中微动,她拿起那份章程,仔细翻阅。
条款大体与之前商定的框架一致,设立特货名录,附了一份初步清单,包含了矿产、优质硬木、特殊香料、高产粮种等十余类,由榷易院主导、官牙行会协助拟定与修订。
凡运回朝廷所需货物之船次,经榷易院核准,可享受相应等级之抽分比例减免,最高可达五成。四海商行作为榷易院指定官商,需协助完善名录、标准,并协助榷易院与官牙行会修缮海上航线。
条文字斟句酌,既给了实惠,也套上了不少责任和监管。尤其是协助修缮海上航线,写得模糊,但显然是为太子了解海外动向铺路。
只是协助,不是必须,韩胜玉虽有些不满他们夹带私货,不过也不是很生气,协助多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韩胜玉看得极慢,脑中飞快盘算,章程整体有利,虽有监管,但尚在可接受范围。
“章程与契书,大体无异议。”韩胜玉放下文书,看向纪润,“大人确实有诚意。”
纪润闻言看了一眼韩胜玉,能让他一个少司给榷易院跑腿,就为签个文书,她心里就没点数,不知道为什么吗?
榷易院但凡有一个愿意跟她谈生意的,他都不用跑这一趟。
这眼神不要太过明显,韩胜玉脸皮厚,假装看不懂。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跟太子这种人做交易,脸皮薄不就等于被人扒皮喝血吗?
想都不要想。
韩胜玉利落的签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李贵昌上前一步送上四海的印章,韩胜玉伸手接过盖了下去。
纪润扫了李贵昌一眼,他方才可是看到了,韩胜玉本想用自己的私印的。
难怪韩胜玉从永定把他们叫来管着四海。
纪润有点可惜。
“文书即日生效。”纪润收好自己那份,站起身,“望三姑娘信守承诺,莫负殿下期许。”
“自然。”韩胜玉也起身相送,“四海必当尽心竭力,配合新政。也请殿下与纪大人守诺。”
纪润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韩胜玉送走了纪润,就跟李贵昌商议起四海接下来要如何应对榷易院,说到一半王升也回来了,最近王升一直在外跑各地码头,他做事一向这样脚踏实地,所有的地方都得自己走一遍,绝不会只听别人说如何。
而此时,李清晏收到了韩胜玉送去的刀。
北境,通宁卫防线前沿。
营寨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旌旗在卷着风沙的风中猎猎作响。了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凝成黑色的剪影,远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兖国大军营垒连绵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金城已入春,北地天气尚未回暖。
李清晏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半旧的玄色箭袖戎服,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指尖顺着几条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眉头紧锁。
连日的对峙、小规模的斥候交锋、后方粮草转运的迟滞、军中因严寒和非战斗减员而浮动的士气……千头万绪压在肩头,让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下颌线也绷得极紧。
金忠掀开厚重的毡帘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走到炭盆边暖了暖,这才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双手捧到李清晏面前。
“殿下,三姑娘让人送来的。送东西的人日夜兼程,换了三匹马,刚到。”金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一丝激动和期待。
送东西来的四海伙计将东西交给他时,那郑重无比的神色,让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物件。
李清晏从舆图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油布包上,冷峻的面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直起身,接过包裹,入手沉实,解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乌木长盒,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一柄带鞘长刀静静躺在其中。刀鞘是旧的乌木,露出原本的木色,毫不起眼。
然而,当李清晏的手握住刀柄,将其从盒中取出时,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刀连鞘横陈在他掌中,重量、重心、手感,无一不恰到好处,仿佛为他手掌的弧度量身打造,他拇指轻轻推开哑光乌木的鞘口。
“噌——”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刀身出鞘三寸。
暗沉如子夜最深处的玄铁,却又在帐内跳动的炭火映照下,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仿佛古玉般的哑光。
那并非死寂的黑暗,而是一种沉淀了万千锤炼、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沉郁。刀身表面,细密均匀的波涌云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暗流汹涌的海面,又似沙场之上无形的肃杀之气凝成的轨迹。
金忠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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