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张勤继续道,“几位殿下要去黑风谷查看。到时候老师若得闲,也一起去看看?”
魏徵想了想,点点头:“好。老朽也想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他顿了顿,又道:“那刘家村的工坊,还有什么新东西?”
张勤笑了笑,没答话。
魏徵看着他,也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到时候老朽自己去看。”
两人又说了些朝中的事。
魏徵提起春闱,说起那些来长安赶考的寒门子弟,言语间满是欣慰。
“……多亏了你那个学堂和活字印刷。”他说,“这回的考生,比三年前多了三成。寒门子弟占了将近两成。”
张勤摇摇头:“老师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出了些主意,真正做事的,是各地办学的人。”
魏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赏。
“勤儿,”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
张勤笑了笑,没接话。
午时,魏府摆上午宴。
菜不多,但精致,都是苏怡和张勤爱吃的。
裴氏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瘦了。”
苏怡笑着应着,碗里的菜堆得冒尖。
杏儿和魏叔玉被抱到一旁,由奶娘喂着吃糊糊。两个孩子一边吃一边互相看,时不时咧嘴笑一下。
饭后,韩玉从马车上搬来几盒小礼花。
“给府上的孩子们玩。”张勤对魏徵道,“都是安全的那种,点着了在地上转,不会飞上天。”
魏徵点点头,让下人把府上的几个孩子叫来。有魏家旁支的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韩玉带着他们在院子里放。小礼花点着了,在地上转着圈,喷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孩子们追着跑,笑得前仰后合。
杏儿趴在窗户边,看着那些转来转去的火花,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拍着窗框。
魏徵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孩子,脸上满是笑意。
申时,张勤起身告辞。
苏怡和两个孩子留在魏府,等张勤晚上来接。奶娘和丫鬟也跟着留下。
张勤带着韩玉,坐上马车,往崔府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登崔家的大门。
崔府在崇仁坊东边,占地极广,门楼高耸。
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威严得很。
马车停下时,门房早已有人候着,想必是崔明之交代过的。
张勤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崔明之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酱色绸袍,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还有些青,想来是过年操劳,也或许是想起了还在养伤的儿子。
“张侯爷,”崔明之拱手道,“新年大吉。”
张勤还礼:“崔公新年大吉。”
两人往里走。崔府的院子比张府大得多,层层叠叠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厅。
厅里摆设讲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案上摆着几件古铜器。
丫鬟奉上茶来,茶盏是越窑的青瓷,薄得透亮。
张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崔明之笑道:“侯爷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张勤放下茶盏,摇摇头:“崔公客气。今儿来,就是给崔公拜个年,不谈正事。”
崔明之点点头,也没多问。
两人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年景、天气、孩子。
崔明之提起崔三郎的伤,说好了许多,再过些日子就能下床了。
言语间,对张勤和孙思邈满是感激。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张勤起身告辞。
崔明之送到二门,握着张勤的手,低声道:“张侯爷,那件事……多谢了。”
张勤知道他指的是藤原的事。他摇摇头:“崔公不必客气。往后有事,只管开口。”
崔明之点点头,松开手。
张勤上了马车,往郑府去。
郑府比崔府小些,但也气派。
郑衡亲自迎出来,态度比前几次见面热络了许多。
张勤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盏茶,说了些闲话,便告辞了。
最后去的是卢府。
卢府在城南,离皇城远些,门前冷清。门房通报后,卢靖亲自迎出来。
他还是那身素净的深灰棉袍,腰间系着麻绳——按礼,孝期未过。张勤下车,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沉。
“卢公,”他拱手道,“新年大吉。”
卢靖还礼,声音有些沙哑:“张侯爷新年大吉。”
两人往里走。
卢府的院子不大,陈设也朴素。
正厅里供着卢家五郎的牌位,香烛燃着,青烟袅袅。
张勤在牌位前站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卢靖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两人在厅里坐下,说了几句闲话。
卢靖问起崔三郎和郑家二郎的伤,张勤一一答了。
又问起孙真人的身体,张勤说好。
坐了半个时辰,张勤起身告辞。
卢靖送到门口,忽然低声道:“张侯爷,那人……真的有用?”
张勤知道他问的是藤原。
他点点头:“有用。卢公放心,他不会再害大唐的人。”
卢靖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就好。”
张勤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驶离卢府,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张勤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想起卢靖站在牌位前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沙哑的声音,想起他眼眶里的红。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魏府的方向。
杏儿和林儿还在那儿等着他。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红艳艳的,灯笼也亮了起来。
又是一个年。
他心里想着,放下车帘。
......
车轮碾过,咯吱咯吱地响着。
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孩子们还在玩。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郎君,”韩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头有几个胡商,像是在等咱们。”
张勤睁开眼,掀开车帘。
街边站着五六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袍,戴着风帽。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胡子,张勤认得,他叫卡里姆,在西市开了间香料铺,是兰蔻铺的老进货商了。
卡里姆看见张勤,忙迎上来,用比初次见面更流畅的唐话道:“张侯爷,新年大吉,新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