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从哪儿来?”他自问自答,“从书里来,从师傅教里来,更从自己琢磨里来。”
“崇贤馆给你们请了好师傅,备了好书本,也备了校场、工坊,让你们能文能武,知行合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馆中规矩,务必严守。
课业考核,绝无通融。偷懒耍滑的,莫怪本王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硬,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缩了缩脖子。
李承宗却眼睛发亮,李泰也抿紧了嘴唇。
李世民说完,退回原位。
接下来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
这位老臣须发皆白,穿着深绯官袍,步履略显迟缓地走到小讲台前。
内侍将“小声公”小心摆正,铜喇叭的口对着场中。
孔颖达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铜喇叭传出,带着些嗡嗡的回响:“老臣奉命,总领崇贤馆教务。”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馆中课业,经史为本,算学、地理、格物为辅。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优者褒奖,劣者诫勉。”
“另设‘实践课’,由司农寺、将作监、太医署等衙署选派能吏,讲授农桑、匠作、医药之实务。”
他讲了约莫一刻钟,从馆规讲到作息,从课业讲到考评,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场中有人开始悄悄挪动站麻的脚,孩子们中也有几个眼神飘忽起来。
终于,孔颖达话锋一转:“崇贤馆之设,原出自东洋侯张勤之议。”
他转向张勤站立的方向:“张侯爷,还请上前,为诸生说几句劝学之语。”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张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从队列中走出。
深青直裰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走到小讲台前,先向李渊、李建成、李世民躬身行礼,又向孔颖达拱手。
孔颖达将“小声公”往他那边挪了挪,退后半步。
张勤站到讲台后。
铜喇叭的口对着他,他能看见里面一圈圈打磨光滑的铜纹。
场中静极了。
文官队列里,魏徵捻着胡须,眼神平静地望着他。
武将那边,尉迟敬德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拽了下袖子。
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张勤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讲台上。纸页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他开口,声音透过铜喇叭传出,清朗而平稳:
“今日崇贤馆开馆,臣有几句话,想说与诸位学子。”
他略顿,目光扫过那些稚嫩的面孔,缓缓念出第一首: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少年读书时。”
念到“男儿”二字时,他稍作停顿,抬眼看了看队列中的几个女孩,继续道: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场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文官队列里有人低声重复,几位家中也有孩童读书的官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魏徵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勤接着念第二首: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这两句一出,程知节“嘿”了一声,虽然压低声音,在场中仍显得突兀。
他身旁的武将瞪了他一眼。
张勤恍若未闻,继续念: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一次,连李渊都轻轻颔首。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
孔颖达捋着白须,喃喃道:“化用古意,贴切……”
张勤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次换了一首: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他念得慢,每个字都清晰。场中有几个年岁稍长的宗室子弟,听到“少年易老”四字,神色一凛。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念到“秋声”时,恰有一阵秋风吹过,馆前那棵老梧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这应景的巧合,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承乾眼睛一亮,小声对身旁的李泰说:“你听,真有秋声!”
李泰用力点头。
张勤看着孩子们被吸引的神情,心中一定,念出最后一首: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他声音略提高些:“纸上得来终觉浅...”
念到这里,他有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文官们凝神静听,武将们也不自觉挺直了背。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
“绝知此事要躬行。”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旗响,叶落簌簌。
片刻后,魏徵率先抬起手,轻轻击掌。掌声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着,孔颖达也鼓起掌来。
然后是一位、两位、三位……文官队列中掌声渐起。
武将那边,程知节咧开大嘴,拍得巴掌山响,惹得身旁同僚直皱眉。
孩子们也反应过来,李承宗带头,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李承道拍得尤其用力,小脸涨得通红。
李渊脸上露出笑意,微微颔首,未鼓掌,但是对张勤说了一个字:“彩”。
李建成与李世民相视一笑,也都抬手鼓掌。
张勤站在讲台后,看着这场面,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将讲台上的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向众人叉手行礼。
孔颖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好,好。这几首诗,浅白深刻,正合劝学之用。”
魏徵走过来,脸上是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欣慰。
他没说话,只重重捏了捏张勤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仪式继续。孔颖达宣布馆门开启,李渊亲手推开那两扇朱红大门。孩子们在师傅引领下,鱼贯而入。
张勤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晨光正好,照得“崇贤馆”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新的开始,就这样,在一片秋声与诗韵中,拉开了帷幕。
......
馆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崇贤馆的内部比从外看着更宽敞。
青砖铺地,廊柱新漆,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桐油和石灰水的味道。
阳光透过高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李渊走在最前,太子与秦王落后半步左右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