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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过誉,下官愧不敢当。皆是分内应为之事。”张勤谦虚道。

这时,裴世矩在一旁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张寺卿方才从东宫来,可见到太子殿下了?今日朝会,太子殿下并未临朝。”

张勤点头:“见到了,殿下正与魏公、王公商议均田令调整的事。”

他略作迟疑,还是顺着裴世矩的话问道,“下官方才也觉诧异,不知殿下今日...”

裴世矩捋了捋胡须,声音放低了些,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近来,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倒是颇有默契,时常轮流上朝议事。陛下对此,也是默许的。具体为何…”

“…老夫亦不甚明了。或许,两位殿下另有要务分头处置吧。”他点到即止,没有深谈。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东宫与秦王府之间,确实在尝试某种新的协作或分工模式,连上朝这等象征性极强的事务都可以轮流,这背后的信号非同一般。

他自然不会追问,只道:“原来如此。多谢裴公告知。”

裴世矩笑了笑:“些许小事。倒是张寺卿你,如今掌司东寺,专涉外务,又与东宫、秦王府往来密切,日后若得闲暇,还望多来门下走动走动。”

“有些涉及外藩诏敕、往来文书规制的事宜,或许还需向你请教。”

“裴公言重了。下官年轻识浅,正需向各位前辈请教。日后定当常来叨扰。”张勤客气道。

事情已毕,张勤不便久留,便向陈、裴二人拱手告辞:“奏表既已呈递,下官便不打扰陈公、裴公处理公务了。下官告退。”

陈叔达与裴世矩颔首示意。

张勤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门下省衙署的大门。

望着张勤青衫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陈叔达负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裴世矩看向他:“陈公因何叹息?”

陈叔达收回目光,转向裴世矩,眼神有些复杂:“弘大(裴世矩字),你观这张勤如何?”

裴世矩沉吟道:“行事果决,敢于任事,心思活络却不失稳重。”

“更难得的是,不囿于门户之见,于东宫、秦王府皆能坦然往来,所谋之事,又确系为国为民之实政。是个能做事、也想做事的人。”

陈叔达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岂止是‘能做事’。弘大,你可知,他今日这奏表里,除了要钱要人,还附了条陈,建言扩建登州船坞,于东南闽越择地筹建新坞,甚至提出要探查、经营那海外流求大岛(台湾)。”

“这份眼光,已不仅仅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而是看到了海疆之外,想到了十年、数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感慨:“更难得的是,两位殿下有言,司东寺前期用度,”

“部分竟由这张勤以家财暂借朝廷支应,连那船坞前期备料,他也愿先行动用私财垫付。”

“你我在朝多年,可见过这等臣子?不汲汲于争权夺利,不斤斤于门户私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心心念念,皆是‘做事’。”

“那张勤方才说‘分内应为之事’,可这‘分内’二字,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他这般地步?”

裴世矩默然片刻,缓缓道:“确是如此。其人仿佛…”

“…心中自有一番天地,不拘泥于常格。尤其力主经略倭国,乃至今日之海事条陈、私财助国,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官员所能想、所敢为。东宫与秦王,能用此人,亦是慧眼。”

陈叔达望向衙署外明净的秋日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些许郁结都吐了出来,最终化为一句低语,既似感叹,又似欣慰:

“大唐有此后生…”

“…幸甚至哉。”

......

出了门下省,日头正烈。

张勤就近在皇城根下一家还算干净的小客栈里要了碗汤饼,就着两碟小菜,草草解决了午饭。

食毕未作歇息,便径直回了崇仁坊司东寺。

衙署里午后有些安静,少数署丞在埋首案牍,多数人按张勤嘱咐,在午休。

张勤刚踏进自己公务房的门槛,韩玉便从一旁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同往常。

“郎君,您回来了。齐王府那位吴管事来了,正在前院厢房候着。说是撬开了那倭人山本一郎的嘴,有要紧事禀报。”韩玉的声音压得低,眼里带着探询。

张勤脚步一顿:“吴明?他一个人来的?”

“是,只带了个随从在衙门外候着。”

“请他过来吧。”张勤脱下外袍挂起,在案后坐下,顺手倒了杯凉茶。

不多时,吴明跟着韩玉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灰色棉布袍子,腰间束着寻常革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店铺管事,只是眼神里透着股精干,走路时脚步很轻。

他进门后,先是对张勤恭敬行了一礼:“小人吴明,见过侯爷。”

“吴管事不必多礼,坐。”张勤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韩玉,看茶。”

韩玉奉上茶水,便退到门外,将房门虚掩。

吴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

“侯爷,这是那山本一郎,哦不,他现在说自己中原名叫严顺,这是他陆陆续续交代出来的东西,小人已整理成文,请侯爷过目。口供有些长,容小人先拣要紧的禀报。”

张勤接过那叠纸,没有立刻看,只道:“你说。”

吴明这才在凳子上挨着边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声音清晰却不高。

据那严顺交代,他父亲本名严惟,原是登州莱山附近的渔民,约莫三十多年前,一次出海遭遇大风,船毁人散,他父亲抱着一块船板漂流数日,竟侥幸未死,随着海流漂到了倭国石见国附近的海域,被当地一个渔女所救。

他顿了顿,见张勤听得专注,继续道:“那渔女家中贫寒,却心善,收留了重伤的严惟。”

严惟为了活命,也为了报恩,便谎称自己是遭海难的大唐商贾,失了记忆。

后来时日久了,与那渔女生了情愫,便在当地成了亲,生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