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捋须颔首:“可。青竹那孩子心细,侍弄药材是把好手。就让白石跑一趟吧,他识路,也懂些药性,路上稳妥。”
侍立一旁的白石闻言,眼睛一亮,忙躬身:“弟子愿往!”
张勤对白石道:“那好,你明日一早便动身,将这半包种子和这张种植要点带回山,交给青竹。告诉他仔细些,若能种活,那便好。”
他又将另一份抄录的种植要点和剩下半包种子收好,“这些,我另想法子,看看能否送往西域试种。”
事情安排妥当,张勤又陪孙思邈说了会儿话,问了问师父起居,这才告退回自己书房。
韩玉已将青布函套放在书案显眼处。
张勤又打开检视了一遍奏表,确认无误,这才安心。
明日,便是将这些筹划正式呈递上去的时候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勤便已穿戴整齐。
他将那青布函套仔细揣入怀中,乘上马车,往东宫而去。
抵达东宫时,晨光方才透亮。
张勤先去了魏徵平日处理公务的偏殿,却见殿门虚掩,里面只有两个小吏在整理文书。
“两位,魏公可在东宫?”张勤行礼问道。
一名小吏回礼答道:“张侯爷,魏公一来便被太子殿下召去正殿议事,王珪王公也在。”
张勤点点头,转身往正殿方向走去。
东宫正殿气象肃穆,殿外侍卫执戟而立。
张勤走到阶下,对值守的内侍低声说明来意。内侍让他稍候,轻手轻脚入内禀报。
不多时,内侍出来,侧身引路:“张侯爷,殿下请您进去。”
张勤步入殿内。
殿中光线充足,李建成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案后,魏徵与王珪分坐左右下首,三人面前都摊开着些卷宗簿册,显然是正在商讨要务。
“臣张勤,参见太子殿下。”张勤上前行礼。
李建成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他指了指魏徵下首一张空着的绣墩,“正与玄成、叔玠商议些田亩赋税上的事情,你来得巧,且听听。”
张勤依言坐下,将怀中的青布函套暂且放在膝上,凝神倾听。
魏徵正手持一份写满数字的奏报,眉头微锁:“......关内、河东两道,去岁清查,授田不足之户,较前年又增一成二。虽有新附人口,然熟田有限。”
“然实际能足额授下的州县,十不足三。多地百姓,实际耕田不过数十亩,仍须按百亩虚数缴纳租庸调,负担实重。”
王珪接口道:“殿下,玄成所言甚是。更兼近年来,各地豪族借‘典押’、‘投献’之名,实则兼并小民口分田者,时有发生。”
“虽有律令禁止买卖口分田,然民间私相授受,难以禁绝。长此以往,国家课税之基受损,小民生计亦艰。”
李建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摊开的一份田制舆图上:“《均田令》乃国本,不可轻动。然授田不足确是实情。”
“叔玠,你前日所提,调整永业、口分比例,或适当降低新附之民、狭乡之地的授田标准,以实田实授,减轻虚税,具体条陈可拟好了?”
王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已拟出草案,请殿下过目。”内侍接过,呈给李建成。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李建成翻阅纸张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张勤静静听着,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根本大政,他此前虽有耳闻,却未如此近距离参与讨论。
李建成看完,将草案递给魏徵,目光无意间扫过下首安静坐着的张勤,忽然开口:“张卿,你于农事、经济素有些新奇见地。对这均田之制,可有看法?”
张勤一怔,未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自己。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老师魏徵。
魏徵正低头看那草案,闻听太子发问,抬眼的瞬间,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张勤摇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告诫。
此乃国策根本,牵涉极广,初来乍到,慎言。
李建成将这对师徒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失笑,摆摆手道:“玄成不必紧张,今日此问只是私下议事。张卿,你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孤绝不怪罪。”
魏徵闻言,也不好再阻止,只垂下眼,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
张勤定了定神,起身拱手:“殿下垂询,臣冒昧陈言。我朝欲颁布新的《均田令》,承前朝之制而有所损益,意在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保障国家赋役,实为安民固本之良法。”
他先定了基调,见李建成微微颔首,才继续道:“然正如魏公、王公所言,授田不足、民间隐占兼并,确是难题。”
“臣以为,除却调整授田标准、严格清查田亩这些举措外,或可辅以其他手段,尽量延缓土地兼并之势。”
“哦?何种手段?”李建成问。
张勤略一沉吟,声音清晰了些:“比如,赋税之制。”
他先向魏徵和王珪方向行了一礼,“臣斗胆,魏公、王公恕罪。现行租庸调之法,计丁征纳,与田产多寡关联不深。而享有免税免役特权的官绅、勋贵、寺院,其名下田产往往最多。”
“此虽为体恤臣工、尊崇教化之制,然客观上,是否也令财富与土地,更易向免赋税者集中?寻常小民有田五十亩,需纳全额租调;官绅有田五百亩,却可能一文不纳。”
“长年累月,家资厚薄立判,小民遇急用,不免抵押变卖田产,买者多为免税之户。如此,兼并岂能不加速?”
他这番话说完,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魏徵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学生,眉头紧蹙。
王珪则是微微张开了嘴,脸上满是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言论。
官绅免税,乃是历朝历代沿袭的成规,是士大夫阶层的根本利益所在,更是维系统治集团的重要纽带。
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将土地兼并的矛头,指向这项特权本身!
李建成也愣住了,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摩挲,看着张勤,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