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坐,他走到长案边,手指点了点上面摊开的纸卷:“崇贤馆的事,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公务,“馆址选在修文馆旁,原先是前隋一处库房,地方够大,屋舍也结实。”
“工部派了人,按你先前递上来的草图,隔成了大小十来间屋子,采光通风都重新弄过。”
“眼下正在打制桌椅、书架,最迟月底便能齐备。”
李建成在张勤对面坐下,接过话头,语气更和缓些:“章程也基本拟定了。”
“依你所请,也参照了国子监与修文馆的旧例,稍作变通。自下月初一,也就是九月初一开始,凡年满六岁、未满十五的皇孙、皇孙女,以及宗室近支子弟,一律入崇贤馆进学。”
他拿起案上一份墨迹犹新的单子,递给张勤:“这是初步拟定的学生名册,约莫四十余人。”
“按年纪,暂分为蒙班、初班、中班。蒙班六至八岁,初班九至十一岁,中班十二至十四岁。”
“每班各设专职讲读博士一人,助教两人。此外,骑射、乐律等课,另聘专门教习。”
张勤接过名册,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按年纪分列,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父亲爵职。
他点点头,静听下文。
李世民走回舆图前,背着手,继续道:“授课的周期,也按你提的来。”
上五日,休二日。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每个时辰授课半个多时辰,休息一刻钟。巳初开课,申正散学。
他顿了顿,继续讲到课程之事。
除却君子六艺的根基,礼、乐、射、御、书、数,还按照张勤的建议,添了算学、粗浅的医理药性常识。
以及那‘格物’之课,内容嘛,暂定些天文地理的常识、农事稼穑的皮毛,以及日常器物的简单道理。
李建成补充道:“教材正在编撰。算学与格物部分,少府监和司农寺那边在帮忙。”
“医理常识,太医署答应出人出力。总归要在开馆前,将蒙班和初班头一月的讲义备齐。”
张勤仔细听着,心中感慨。
这崇贤馆的规制,几乎是他结合后世小学理念与唐代实际能推行的极限了。
分班教学、固定课时、课间休息、增设实用学科...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实实在在的创新,甚至可称变革。
太子和秦王能如此迅速地将之落实,虽有借他之口提出之便,但其决心与效率,也可见一斑。
“两位殿下思虑周详,筹备神速。”张勤放下名册,诚恳道,“如此安排,于诸位皇嗣、宗室子弟的进益,大有裨益。”
“只是,骤然更易旧制,博士、助教的人选,以及新增课程的讲授,恐需格外费心遴选与督导。”
李建成与李世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轻声笑了笑。
博士与助教,半数从弘文馆、国子监择优选调,半数从新科进士及年轻干练的官员中擢拔。
已命吏部与礼部会同甄选。
“至于新添课程……”他看向张勤,“少不得还要劳动张卿你。算学与格物,旁人一时难以领会其中精要,恐怕开馆之初,还需你定期前去讲授纲要,点拨博士助教。”
“自然,会安排在你司东寺公务之余。”
李世民也道:“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这些孩子日后见识格局。”
“孤与兄长之意,崇贤馆不只要教出熟读经史的君子,更要让他们知晓些实务,明白稼穑之艰、器物之巧、算数之要,乃至天下之大。”
“张卿,你既有此见识,便莫要推辞。”
张勤起身,拱手应道:“臣必当尽力。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臣岂敢推诿。只是司东寺初立,百事待举,恐有时顾此失彼,还望两位殿下体谅。”
“这个自然。”李建成摆摆手,“你先将司东寺的架子搭稳。崇贤馆那边,开馆头一个月,你每旬抽半日过去看看便可。具体授课,自有博士助教。”
事情议定,气氛松快了些。
李世民走回案边,卷起那份舆图,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司东寺那边,近日可还顺当?”
张勤心知这是例行询问,也是关注,便简略答道:“回殿下,署丞们已初步到位,正在磨合,厘清职司。”
“昨日刚议过几轮,大致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具体落实了。”
“嗯。”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多问,“去吧,李承宗他们还在等你授课。”
“崇贤馆的详细章程,稍后会让人抄送一份到你府上。”
张勤行礼退出正殿。
秋阳正好,照得殿前汉白玉台阶一片明晃晃。
他抬头望了望东宫巍峨的殿宇,又想起崇贤馆那即将传出的、不同于以往的读书声,步履间似乎更踏实了些。
他整了整衣袍,朝着皇孙们等候的偏殿走去。
......
偏殿内,秋阳透过细密的窗格,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菱形的光斑。
张勤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禹贡图》。
李承宗与李承道端坐在下首两张较小的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
稍远些,太子妃郑氏带着年仅四岁的女儿李婉顺坐在靠窗的绣墩上,安静地做着针线,偶尔抬眼看向这边。
馆内弥漫着淡淡的纸墨香气和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
张勤放下手中用来指点地图的竹鞭,目光落在李承宗脸上。
这孩子今年十岁,相比于初见,面容已褪去不少稚气,眼神沉静。
“承宗,”张勤开口,声音不高,“这些时日,你随我读了些史书地理,也听了不少四方风物。今日不妨说说,依你之见,我大唐对于周边藩属部族,当持何种方略?承道可补充。”
李承宗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是将面前摊开的《汉书·西域传》轻轻合上,双手平置于膝上,思忖了片刻。
“先生,”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学生以为,首要在于大唐自身需永葆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