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静静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阴影里,引擎未熄,暖风呼呼地吹着,秦承璋却觉得指尖冰凉。
他盯着手机屏幕,订婚宴现场的照片一张张跳出来——空了一半的主桌,窃窃私语的宾客,秦耀辰尴尬赔笑的脸。最后一张,是寒星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头也不回走出宴会厅的背影。
“砰!”
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又弹到脚垫上。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捡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阿慕,去看五少爷在哪,把他给我抓回来!”
“是,大爷!”
电话那头,秦慕挂断电话,立刻点开手机上的追踪App。五少爷从回来后不久身上就戴着定位器,这是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秦家上下都知道。这些日子,秦寒星走到哪儿,定位就跟到哪儿,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却出差了。
屏幕上,那个代表秦寒星的红点,消失了。
秦慕的手开始发抖。他放大地图,缩小,刷新,再刷新。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他想起昨天在宴会厅,秦承璋特意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五少爷身上的定位器,你盯紧点,这几天千万别出岔子。他戴着那东西好多天了,早就习惯了吧?拿不下来吧?”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大爷放心,那玩意儿是定制的,根本打不开,五少爷平时洗澡都摘不下来的。”
可现在呢?
秦慕后背渗出冷汗。他颤抖着回拨电话:“大、大爷……五少爷的定位环,没信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
秦承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秦慕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我、我再查查,可能是信号故障——”
“不用查了。”
秦承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往后一靠,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唇角竟然勾起一点笑意。
小滑头。
太狡猾了。
这些年装得人畜无害,挨打就认错,关禁闭就老实,谁都以为他认命了。结果呢?早就在等这一天吧?等那个女人出现,等订婚宴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为了他所谓流落在外相依为命的哥哥,不顾秦家的面子——
头也不回地走掉。
江晚舟。
这个名字在秦承璋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淡淡的腥气。
江家。
他冷哼一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宾利轰鸣着冲出地库。
秦家老宅坐落在市中心,青砖灰瓦,朱门铜钉,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秦承璋的车直接开到门口,管家迎上来,他摆摆手,大步往里走。
正厅里,秦世襄正坐在八仙桌前用晚饭。一碗大米饭,一盘大肘子,还有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岁,牙口还好,就爱吃这口软烂入味的。
“爷爷。”
秦世襄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正要送进嘴里,抬眼看见大孙子满脸寒霜地走进来,筷子顿在半空:“怎么了?订婚宴办完了?寒星呢?”
“那个小滑头,”秦承璋一字一顿,“当众跟着江家的女人走了。”
红烧肉从筷子上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秦世襄的手还保持着夹菜的姿势,脸上的皱纹像被冻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的温度骤然下降。端菜的佣人脚步一顿,屏着气退了出去。
“这个小滑头皮紧了是不是?”秦世襄放下筷子,声音渐渐拔高,“江家那女人,他不是不来往了吗?打了他三十鞭,跪了三天祠堂,亲口跟我说再也不见她——看来还是打得轻!”
他重重一拍桌子,碗碟叮当作响。
“去!把他给我抓回来!家法伺候!”
秦承璋站在原地没动。
“爷爷。”他掏出手机,递到秦世襄面前,“定位环没信号了。”
秦世襄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地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什么?”
他伸手拿过手机,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红点重新出现。
“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快给你姑姑秦蕊打电话!”
“是,爷爷。”
秦承璋拨出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秦蕊略带慌乱的声音:“承璋?我也在找寒星,这孩子怎么——”
“定位环没了。”秦承璋打断她,“姑姑,你不是说一直带着,拿不下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一直看着的呀,”秦蕊的声音明显虚了,“昨天我还特意嘱咐阿威盯着,那定位器是定制的,没有工具根本打不开,他怎么会……”
“行了。”
秦承璋挂断电话,看向秦世襄。
老爷子站在八仙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影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承璋。”
“爷爷。”
“去查。”秦世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查那个女人现在在哪,查他们去了哪,查——那个定位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信号?”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怒是叹。
“这小滑头,藏得够深啊。”
秦承璋垂首:“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找到他之后,家法加倍。”
秦承璋脚步一顿。
“还有,备车。”秦世襄的声音淡淡的,“我要亲自去江家坐坐。”
夜色四合,老宅的檐角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秦承璋站在门外,望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忽然想起很久前,寒星还是个18岁的时候,被关在祠堂里,跪在蒲团上,一声不吭。
他去送饭,那孩子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大哥,你说人要是长了翅膀,能飞出去吗?”
当时他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现在想来,那孩子大概早就悄悄长出了翅膀,只是一直收着,等着今天这场风。
秦承璋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夜色里,宾利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老宅门前的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