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夜色里疾驰,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秦寒星脸上掠过,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胸口那股气越憋越闷。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订婚宴?
为什么不能早一天,晚一天,哪怕提前打个招呼也好啊?
他转过头,想质问江晚舟,却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她靠在座椅上,姿态慵懒,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秦寒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盯着车窗。
“生气了?”
江晚舟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秦寒星没理她。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去。
“问你呢,”江晚舟凑近了看他,眉眼弯弯,“生气了?”
秦寒星被迫对上她的目光,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他的脸腾地热了起来,一把拍开她的手。
“当然生气了!”他往旁边躲了躲,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哼!”
江晚舟也不恼,收回手,笑吟吟地看着他。
秦寒星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往外倒:“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行?非得今天?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时葵她……”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时葵。
他想起她站在宴会厅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可他又想起陆祯。
想起那张照片,那把旧椅子,那道侧影。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江晚舟没说话。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为什么总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为什么总是撩事?”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不是“撩事”,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他想说什么呢?
他看着江晚舟那张脸,看着她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为什么总是撩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又不肯给我一个家?”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晚舟挑了挑眉,脸上那抹似笑非笑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家,”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是和时小姐的。不是我。”
秦寒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江晚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有未婚妻。他有婚约。他有秦家五少爷该走的那条路。
他凭什么问她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家?
秦寒星垂下眼,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压抑的叹息。
江晚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
前排的安玥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又识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过了好一会儿,江晚舟才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错觉:“行了,别烦了。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她。
“我花了一个亿,”江晚舟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买了个岛。”
秦寒星愣住了。
“岛?”
“嗯,岛。”江晚舟点点头,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笑容,“私人的。岛上没有任何信号,手机打不通,网络连不上,谁也找不到你。等会儿我们去我家的私人机场,坐飞机过去。”
她顿了顿,看着秦寒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祯就在那里。”
秦寒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哥哥在岛上。
在江晚舟买的岛上。
在没有任何信号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岛上没信号,”江晚舟笑眯眯地说,“你爱玩多久玩多久。躲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秦寒星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又被她这句话勾起了另一层担忧。
十天半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脚脚踝上那个贴着屏蔽器的定位环。
“躲得了一时而已。”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秦家的家法?”
安玥从前排探过头来,一脸好奇:“家法?什么家法?打板子吗?跪祠堂?还是饿三天?”
秦寒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啊,”江晚舟也来了兴致,歪着头看他,“我也想听听,秦家的家法有多吓人,能把我们秦五少爷吓成这样。”
秦寒星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开口:“抄家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抄……抄家规?”安玥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秦寒星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秦家的家规,一共三卷,上卷祖训,中卷家训,下卷族规。每卷……大概这么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足足有半臂长。
“三卷加起来……”他又比划了一下,“这么厚。”
安玥的嘴张成了o型。
“犯了错,就抄家规。一边抄一边背,抄不完不准睡觉,背不出来不准吃饭。动都不能动,就跪在那儿,从早抄到晚,从晚抄到早。”
他说完,等着安玥和江晚舟的反应。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先是安玥的,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努力忍着没出声。
然后是江晚舟的,她没忍,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们笑什么?”
安玥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抄……抄家规?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什么鞭子板子……结果是抄家规?哈哈哈哈……”
江晚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朝他摆了摆:“不是……秦寒星……你知道我以为秦家的家法是什么吗?我以为要打板子……或者关黑屋……结果……抄家规?哈哈哈哈……”
秦寒星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你们不懂!那是三卷!那么厚!抄不完不准睡觉!背不出来不准吃饭!很可怕的!”
“可怕可怕,”江晚舟笑得直不起腰,“太可怕了,吓死我了,抄家规哈哈哈哈……”
安玥也跟着笑:“五少爷,你们秦家的家法也太……太斯文了吧?我还以为多吓人呢,结果就是让人写字?哈哈哈哈……”
“不是写字!是抄家规!”秦寒星急了,“那不一样!那些字都是繁体,好多还不认识,抄错了还要重来!我小时候抄过一卷,抄了三天三夜,手都快断了!”
江晚舟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缩在座椅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寒星看着她笑成那样,不知怎么的,心里的烦闷忽然散了一些。
他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笑吧笑吧,”他嘟囔着,“等你们哪天被罚抄家规,就知道厉害了。”
江晚舟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他:“行,等哪天我被你们秦家抓去,我就主动要求抄家规。抄个十遍八遍的,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秦寒星瞪了她一眼:“你当抄家规是好玩的?”
“不好玩不好玩,”江晚舟笑着摇头,“太可怕了,抄家规,吓死我了。”
她嘴上说着可怕,眼里却全是笑意。
秦寒星看着她,忽然问:“你那个岛,真的没信号?”
“真的。”
“谁也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
“那我哥……”
“在岛上等你。”
秦寒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害怕的叹息,而是某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叹息。
他看着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路依旧很长,前方依旧是未知。
但至少,他离哥哥越来越近了。
车继续往前开,驶向江家的私人机场,驶向那个没有信号的岛,驶向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