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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孤星照夜寒 > 第698章 考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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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星。”秦世襄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我要听的是实话,不是现编的托词。”

空气凝固了几秒。陆寒星感觉到背后有目光——管家、佣人或许都在不远处站着,安静地旁观这场每周都会上演的“归家审问”。

他最终没说出冰淇淋的事。有些界限他很清楚,在秦世襄眼里,贪嘴是比迟到更不可原谅的“孩子气”。

“对不起,爷爷。”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认错,不辩解。

秦世襄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要剥开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终于,他移开视线,摆了摆手。

“先去把你这一身汗味洗掉。”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厉色,“冲个澡,换身得体的衣服。十分钟后过来吃饭。”

陆寒星悄悄松了口气:“是,爷爷。”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恭敬地微微躬身,才退出主堂。转身的瞬间,他瞥见桌上那本书的封面——《秦家家规》。心里那点刚松开的弦又绷紧了。

穿过回廊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两侧厢房的窗棂在暮色中沉默着,像是无数只眼睛。老宅太大了,大得让人发慌。那些曲折的游廊、重重叠叠的院门,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迷宫——而规矩,就是这迷宫里唯一的路径。

浴室在偏院。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汽很快弥漫开来。陆寒星站在水幕中,闭上眼睛。水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这是他在老宅里难得的、可以完全放松的时刻。

他想起图书馆的冷气,想起冰淇淋的甜味,想起阿威他们无可奈何的笑。那些画面在蒸汽中晃动、模糊,最后被水冲进排水口,消失不见。

十分钟后,他换上秦世襄要求的“得体衣服”——熨烫平整的月白色中式男装。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清爽规矩,却也陌生。他抬手理了理还有些潮湿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主堂里,秦世襄已经坐在桌边等他。老人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水汽袅袅上升。看见陆寒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陆寒星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碗筷已经摆好,米饭盛得恰到好处。

“吃饭。”秦世襄拿起筷子,淡淡地说。

没有再多的话。食不言的规矩在老宅是铁律。陆寒星安静地夹菜、吃饭,动作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偶尔抬眼,能看见秦世襄吃饭的样子——同样的一丝不苟,连夹菜的角度都几乎不变。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橘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院子里传来隐约的虫声。

这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却又有什么在寂静中缓缓流动。陆寒星偶尔会想,秦世襄是否也曾像他一样,坐在这里,在某个漫长的夏日傍晚,安静地吃完一顿被规矩框定的晚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最后几粒米饭。

规矩就是规矩。在秦家,这是比血缘更牢固的纽带。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这纽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既不折断,也不被彻底束缚。

红木方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寒星垂着眼,用筷子仔细地将红烧肉的汤汁均匀拌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油亮的酱色。动作一丝不苟,连拌饭的圈数都像是丈量过的——在秦世襄面前,任何细微的随意都可能成为训诫的由头。

管家秦伯立在主位斜后方三步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他的目光没有直接落在陆寒星身上,却让少年觉得后背如有芒刺。那是无声的监督,确保每一口饭都吃得符合“秦家用餐仪范”:咀嚼无声、碗筷不碰、目不斜视。

佣人端上两个青瓷盏,轻轻搁在两人手边。盏中汤色深褐,浮着两粒暗红的梅子,冰雾在盏壁凝成细密的水珠。

秦世襄放下筷子,端起瓷盏,呷了一口。喉结微动,片刻后,极轻地点了下头:“今年梅子选得不错。”

那是陆寒星第一次在饭桌上听见他用这样近乎平和的语气说话——虽然那赞许是对管家说的,与他无关。

少年也跟着端起瓷盏。酸梅汤冰凉清润,入口先是冲鼻的酸,随即化作甘甜,最后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熏般的梅子香。他小口喝着,试图用这份冰凉压住心头的燥热与不安。

可手心还是在冒汗。他偷偷在桌下蹭了蹭裤腿。

饭厅里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窗外,暮色四合,归鸟的扑翅声隐约传来。秦世襄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陆寒星盯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饭菜,估算着该以怎样的速度吃完,才不会显得仓促或拖延。

他想起了此刻不在场的两个人。

双胞胎哥哥秦耀辰,此刻应该在某间琴房里指导学生弹奏肖邦或德彪西。秦耀辰继承了秦家血脉的艺术天赋,修长的手指天生就该落在琴键上。他可以用“钢琴课”这样优雅的理由,在周末的傍晚理所当然地缺席家宴——秦世襄对“艺术造诣”总有三分宽容。

而堂姐秦瑜……陆寒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秦瑜此刻大概还在博物院那间恒温恒湿的修复室里,戴着白手套,用极细的毛笔一点一点填补古籍上的虫蛀。她从京都大学历史专业毕业,是秦家这一代里最得老爷子器重的一个。严厉、冰冷,像一柄淬过火的刀,但她的“忙”是正事,是秦世襄认可的“为文化尽力”。

只有他。只有他必须每个周末准时回到这座老宅,坐在这张沉重的红木桌边,吃完这顿沉默的晚餐,然后……

然后走进秦世襄的专属书房。

那间书房在宅子最深处,三面到顶的书柜,存放着秦家几代人收集的典籍。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檀香混合的气息。对秦瑜来说,那里或许是宝库;可对陆寒星来说,那是刑场。

秦瑜的严厉是直白的。背错家训,一戒尺打在掌心,清脆响亮。疼,但干脆。第二天红肿消了,事情就过了。

秦世襄不一样。

他会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你,慢慢指出你哪里错了,为什么错,错在哪个字、哪个典故的理解偏差。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堪称平静,可每句话都像细针,扎进你最在意的地方。

“你哥哥当年,三岁就能背《千字文》。”

“耀辰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市里拿奖了。”

“秦瑜上个月修复的那卷唐代写经,连博物院的老师傅都称赞。”

最后,他会淡淡地问:“你觉得,你配姓秦吗?”

而惩罚,也从不是简单的体罚。

最轻的是抄写——五十遍、一百遍,用毛笔,在宣纸上,一字一句。手腕酸疼到握不住笔是常事。重的,是跪祠堂。不是一炷香,是整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对着一排排漆黑的牌位,听风声穿过祠堂的窗隙,像呜咽,又像低语。

陆寒星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将瓷盏轻轻放回原位。

“吃好了?”秦世襄的声音响起。

“是,爷爷。”

“去书房。”秦世襄站起身,绸衫拂过椅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今天考《秦家家规》前二十条,并默写注解。”

陆寒星跟着起身,垂手应是。

他跟在秦世襄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少年看着前方老人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酸梅汤里那枚沉在盏底的梅子——被糖和盐反复浸渍过,皱缩着,却酸得让人清醒。

书房的门在面前打开,旧纸与墨香扑面而来。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