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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军中虽有个‘骆千斤’的浑号,但看大人这般臂力,怕是万斤也不止啊。”
他面露赞叹,不住打量着苏清风。
苏清风恋恋不舍地放下霸王弓,摇头推却:“骆将军,此物太过珍贵。”
毫无疑问,这弓足以与圆月弯刀那般的神兵并列。
唯一的不足,是它并未配备相应的箭矢——寻常箭矢,恐怕根本承受不住这张弓的力量。
骆尚志却摆手道:“常大人不必推辞,请收下吧。”
“我于弓术一道并不擅长,良弓当配英雄,何况这弓与我气质也不相合。”
这般沉重的长弓,即便以他的膂力也觉勉强,再看身旁这位常兄弟,持握起来却显得分外轻松。
“那我便愧领了。”
苏清风含笑抱拳,将锦盒轻轻合上。
他心中暗忖,那辟邪之物莫非真能添人运势?近来自己的运道,似乎确实顺遂不少。
正思量间,院外唐琦步履急促地闯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大人,袁大人有信送到。”
“出事了。”
苏清风面色一沉,当即决定收回方才心中所想。
“不急,慢慢说。”
他端起案上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唐琦先望了骆尚志一眼,见苏清风并无避讳之意,方低声道:“袁大人信中提及,朝中已派监军前来。”
苏清风闻言一怔:“监军?”
骆尚志亦露出讶色。
镇武卫此行虽未明言,实则除探查情报之外,亦暗含监军之责。
此乃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从未有人点破。
宫中那位既真心平乱,便予骆尚志极大自主之权,更调南军先行赴战。
而苏清风到来后,从未干涉军务分毫,也是骆尚志对他颇有好感的缘由——最怕外行妄断兵事,那才是军中大忌。
苏清风搁下茶盏,蹙眉问道:“可知来者何人?”
唐琦面色有些微妙:“一位是御史吕武,任正监军;另一位是司礼监太监唐守义,领京营兵马同行。”
“噗——”
苏清风一口茶汤喷了出来,愕然道:“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骆尚志更是满脸难以置信。
来一位监军已够令人头疼,如今竟一次派来两位。
一位御史,一位司礼监太监,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唐琦压低声音:“袁大人信中特意提醒,此事乃内阁突然决议,请大人务必留心。”
“内阁称战事久无进展,故遣监军前来督战。”
骆尚志几乎要脱口骂出声来。
那群老朽话说得轻巧,这场乱局岂是轻易能平定的?
苏清风指尖轻叩桌案,目光渐深。
袁长青特意点明这是内阁突然之议,其中必有变故。
若说近日有何**,恐怕唯有湖广布政使严秉承那件事了。
苏清风唇边的笑意逐渐染上几分深意。
“有趣。”
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自然只是他的一种推测,另一个缘由,恐怕也在于朝廷不愿见骆尚志手握兵权过久。
他转向唐琦,沉声下令:“即刻以飞鹰传讯镇武司,详查此二人所有底细。”
“遵命!”
唐琦抱拳领命,躬身退出。
苏清风回过身,望向眉头紧锁的骆尚志,语气轻松道:“骆将军,何须如此忧心忡忡。”
骆尚志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常兄,既已至此,我便与你直言。”
“我最忌惮的,便是这些监军之辈。
胸中实无韬略,却偏爱处处掣肘,发号施令。”
“眼下战局方现转机,我只恐他们横加干涉,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势头。”
苏清风将杯中残茶饮尽,赞道:“好茶。”
随即,他拎起那柄沉甸甸的霸王弓,霍然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意味深长的话语随着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地飘了回来:
“两军阵前,乱局之中,折损个把人……岂非寻常?”
“哈哈!”
长笑声中,苏清风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骆尚志骤然抬眼,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离去的背影。
半晌,他紧绷的面容忽地一松,竟浮起一丝笑意。
有些事,他做不得。
但苏清风来做,似乎再合适不过。
毕竟,镇武卫乃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
……
数日后,京营兵马驰抵湖广,于承天府外与骆尚志所率的南军会合。
此番自京城开拔的三营精锐,计有五万之众。
其中五军营占四万,神枢营与神机营合计一万。
自张江陵力行革新以来,京营战力已大有起色,如今尚未到衰弛之时。
随军同至的,尚有经水路赶来的巡按御史吕武,以及司礼监随军太监唐守义。
不过,眼下这所有兵马的统辖之名,仍归于骆尚志。
夜色渐深。
承天府衙之内,灯火通明。
骆尚志设下宴席,权作接风。
纵使心中对这班人物有千般不满,面上的礼数却须周全。
或许……他心底仍存着一丝微末的冀望。
苏清风带着一队镇武卫行至厢房之外。
目光倏然掠过庭院中静立的两人,他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此二人……是何来路?
只一瞥,他便收回视线,径直踏入房中。
大堂之上,骆尚志居主位而坐。
其左首是一位面皮白净、身着宦官服饰的男子;右首则坐着位年约四旬、蓄着短须、身穿绯红御史官袍的官员。
厅堂内,除了骆尚志与苏清风二人,下首还坐着几位军中将领。
苏清风早已瞥见那几张面孔,却只当是瞧见了空气。
不过是个七品言官,品阶尚在自己之下,何须行礼?他对这等专事弹劾的御史向来厌烦。
至于旁边那位内侍,就更不必放在眼里——司礼监里有头有脸的宦官屈指可数,此人显然不在其列。
他只随意抱了抱拳,道:“骆将军。”
骆尚志原本沉郁的神色,因他的到来缓和了几分,起身笑道:“常大人来得正好。
这位是吕御史,这位是唐公公。”
又转向众人,“这位是镇武司神龙卫的苏清风常大人。”
席间将领纷纷起身见礼。
苏清风略一颔首,便自顾自落了座。
不料那御史吕武竟主动站了起来,笑容可掬:“下官见过常大人。”
一旁的太监唐守义也随即拱手:“见过常大人。”
苏清风眉梢微动,心中暗奇。
这两人的态度,倒是蹊跷。
如此客气周全,与他预想中的唇枪舌剑截然不同,反倒让他一时寻不着发作的由头。
骆尚志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扬声道:“诸位,开宴吧。”
席间,吕御史屡屡举杯向苏清风敬酒,言辞间颇有逢迎之意。
倒是那唐太监显得持重些,只不时问些战事细节。
骆尚志拣些能说的讲了,又顺势诉了一番苦处,话中虚实,自然只有他自己知晓。
宴罢人散,苏清风与骆尚志踱至院中。
“你怎么看?”
骆尚志问道。
他一向不耐烦与文官周旋,只觉得这些人肠子弯弯绕绕太多。
苏清风笑了笑:“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若真是两个庸才,内阁也不会派他们来了。”
骆尚志点头,低声道:“那太监席间旁敲侧击,打听战事详情,连江湖势力的动向都问到了。
此人恐怕别有心思。”
他侧目看向苏清风,“方才没找到由头出手吧?”
苏清风嘴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滑不溜手,跟泥鳅似的。”
骆尚志朗声一笑,竖起拇指,随即转向苏清风,神色肃然道:“那便有劳常大人看紧这二位了。”
“京营兵马与我南军合为一处,三日之内,三府必破。”
他话音落下,周身陡然腾起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气魄。
“定当竭力。”
苏清风应罢,转身出院。
……
夜色渐浓。
吕武推门回到住处,屋内已无声无息多了两道身影。
若苏清风在此,必能认出,这正是日间堂外窥探的那两人。
两人面上俱覆铁面,身形相仿,难辨彼此。
唯一不同,是一人面具上刻着灼灼烈焰,另一人则纹着凛凛寒霜。
江湖人称“水火追魂”
传闻此二人联手行事,从未留过活口。
“如何?”
吕武自斟一杯,语气随意。
二人对视一瞬,炎纹面具者嗓音低沉:“……极强。”
“嗯,极强。”
霜纹面具者接口,声线如冰。
吕武眼神微凝,直截问道:“本官只问一句,若他动手,你们可能护我周全?”
二人再度交换眼神,炎纹者缓缓点头:“能。”
吕武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嘴角浮起浅淡笑意。
京城那位“杀神”
的名号他早有耳闻,连三品**都说斩就斩,又岂会将他这七品御史放在眼里。
他从案上拈起一封信笺,轻笑道:“这位常大人,手段着实酷烈。”
“连杨大人的钱囊都敢直接掐断。”
他虽为前程而来,却绝不愿将性命丢在此地。
吕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皱眉吐出。
“噗——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低笑。
“吕大人好雅兴。”
语声未落,一人已缓步踱入堂中,正是太监唐守义。
“唐公公。”
吕武含笑招呼,面上全无寻常文官对宦官的鄙薄之色。
厌恶阉党那是清流的事,与他这钻营之人何干。
唐公公笑着落座,吕武为他斟茶,低声问:“可探听清楚了?”
唐公公左右一瞥,水火二人会意退出门外。
他这才压低嗓音道:“与我们所知无差,如今军中,江湖人物确已渗入不少。”
“那些江湖人屡次卷入纷争,听说他们如今奉苏清风为首,我倒想瞧瞧,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吕武眼缝微缩,静思半晌,低声道:“不如就从这群江湖客入手,他们想必是个不错的楔子。”
唐公公端起案上茶盏,吕武急道:“且慢!”
话音未落,唐公公已仰颈饮尽,面色平澹道:“好茶。”
吕武疑色打量他:“不烫么?”
“烫。”
吕武不禁笑出声来。
唐公公斜睨他一眼,问道:“那位杨大人,该是与李文贵有所勾连吧?”
能被遣来任监军的,自是心腹之人。
吕武却摇头:“下官不知。”
“下官与唐公公不同,这差事是下官特意求人谋来的。”
困在都察院,若无数十载光阴,此生休想挪动半分。
这些年在都察院,他早已看透这大苍官场。
正因看透了,才更想往上攀爬。
寒窗苦读数十春秋,若终生止步七品,活得未免太窝囊。
唐公公轻笑一声,显是不信这番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