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衡沉默下来。
他在思索闻人敛说的话。
是，当他发现所有的大型家族都参与那种惨绝人寰的实验时，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那些家族几乎是夏庚异变者的根基，以他一个人，是无法揭露那个真相的。
他当然不怕死，成为士兵和警察，本就将性命抛之脑后。
当他自暴自弃，无法再对曹捷下手的时候，他无数次回想之前发生过的事情，父母给他灌输的思想。
他当然想推翻所有的族长，可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会出现一种自怨自艾的自毁倾向。
“我认为，你辞去队长之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林正衡看向闻人敛，迷茫道：“为什么？”
他是个懦夫，他承受不住何秉书他们的信任，他放弃队长的职位，本意是想要逃避。
可是闻人敛为什么说，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闻人敛淡淡地说道：“职责，也就代表着责任。正如你辞去队长之位，是因为你觉得放过曹捷的行为不是一个队长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才选择逃避。”
“但是责任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负担。尤其是蚩尤小队的队长，如果你不辞掉这个职位，必然有人会借题发挥，开始给你施压。就像当初被逼下台的秦昂一样。”
“正如每一个人都会犯错，蚩尤小队队长只要敢放过一个罪犯，就会被人无限放大，所有人都会来斥责你。可是一个普通的异变者选择放过浊恟或者鬼恟，会有人在乎吗？当然不会。”
“你真的会因为没了队长之位，选择和计蒙一样对夏庚动手，不再明辨是非吗？也不会。”
“所以这对你来说，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之后的你可以选择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比如杀死鬼恟守卫夏庚，比如放过计蒙的手下，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指点。”
“只要你愿意放弃掉‘蚩尤队长’这个万人瞩目的称号。”
蚩尤队长这个万人瞩目的称号……
林正衡从不在意什么称号。
“当然，蚩尤小队队长可以号令很多人，就算你以后还会回归队长之位，那么我想说的是，不管是你放过曹捷，还是之后放过什么罪犯，这些都会成为其他家族的人拿捏你的把柄。他们会诋毁你，逼你让位。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对名声看的很重要吧。”
否则也不会在只是放过曹捷这件事上，就极端地辞掉队长之位。
“是。”
林正衡点头。
他不想让蚩尤小队队长这个名号在自己手上毁掉。
这样的话，所有的异变者依旧可以相信蚩尤小队，如果想批判他放过曹捷那件事情，只需要来找他林正衡就好。
“但我希望，你改掉这个习惯。”
林正衡愣住了。
“没有一个人是完好无缺的。林正衡，你记住，是没有一个人。你知道一个完美无缺，被人抓不住任何把柄的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什么吗？”
“是什么？”
“死亡。比如自杀，被害。”
“因为这种人是恐怖的，是被人忌惮的。他会引来无数势力的敌对。因为完美无缺，也就意味着无法被人拿捏。他们的结局都很惨烈。”
“所以，你要给别人一个能够拿捏住你的机会。这样他们知道，你有缺点，他们有能够杀死你的机会。”
“比如曹捷这件事情。如果你现在还是队长，那么那些家族的人一定会用这件事情诋毁你。一旦你下马，那么曹捷这件事情就会被无限放大，所有人听到你的名字，第一个想法就是——啊，前队长，放了那么多罪犯，一点都不配当队长。”
“但是如果你一直没有下马，下马的人是那些家族，那么所有人只会记住你为夏庚做了多少贡献，而不是在执法期间放过多少不该放掉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名声。”
“成王败寇，名声只是成王者用于高歌功德的手段。”
林正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道：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心之所向。执行你心目中的法，同时顾忌你心目中的情。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要害怕犯错。我这里所说的‘犯错’，意思是对大众而言的错误。比如放过曹捷这件事情，其实对我们来说，你没做错什么。因为‘陈生’这具身体，接触过曹捷，当然不会杀他。可是对于大众来说，你做错了。”
“你不是圣人，也不要去想着当一个圣人，放弃掉大众对你期望的责任，只要遵守本心，问心无愧就好。”
“或许，先试着当‘陈生’。陈生会被人追杀，你会配合我们杀掉杀手；陈生会以王蛰的身份做任务，你尽量保护队友，活过每一个鬼恟地。”
“我……我尽量吧。”
林正衡的神情逐渐坚决起来。
虽然他对名声看的很重要，这也是他爸妈教育他的事情——成为一个正义的刑警，不能被人诟病，不能被人说是叛国贼。如果连刑警都无法坚守正义，那夏庚的未来就被断送了。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刑警了。
他只是“陈生”的一抹魂而已。
林正衡虽然尚不清楚自己之后该怎么平衡情理，但是他知道，如果有人求救，他不可能因此坐视不管，这种责任，是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
就像闻人敛所说的，当信仰崩塌后，他要做的便是——顺从本心。
虽然他不知道如今他的本心到底是什么了。
但，总要往前走，不是吗？
就在林正衡的气场不再低迷后，闻人敛松了口气。
他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一声。何闻录死了，何秉书去鬼恟地救他，现在生死未卜。江复那边想让你过去劝一下他，如今鬼恟地被何秉书封起来了，谁都进不去。”
下一秒，林正衡立刻站起身，紧张道：“什么？”
“江复的意思是说，何秉书最敬重的人，一个是秦昂，一个便是你，所以想让你试试看。”
林正衡眉头一皱，立刻往门外走。
他焦急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就不用浪费那么多时间了。现在救人要紧。就算我心情再怎么糟糕，也不能耽误救人。”
闻人敛跟着站起身，他微微摇头：
“不是浪费时间。
“林正衡，只是盲目的救人，对你而言，是治标不治本的。你需要清楚，你的内心到底想要什么。”
林正衡回头，郑重道：“谢谢你，闻人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