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翻烂了书房里的书,终于给孙子起了个好名字。
“贾蔚?”
“是!”
迎春笑:“蔚有茂盛之意,《诗·小雅·蓼莪》中又有言,蓼蓼者莪,匪我伊蔚~,亦有文气之意。”
她爹得意的很。
不过,也确实让他选着了。
后街上的族人多,草字头的好名字,都被人取得差不多了,难得还漏了这么一个。
“蔚哥儿,蔚哥儿,甚好!”
贾母也笑了,难得大儿子能干一件正经事,“过些日子,就请蓉哥儿帮他弟弟上族谱吧!”
上族谱是大事,老太太难得的用了一个请字。
尤本芳笑着点头,“只蓉哥儿恐怕不行,蔚哥儿是琏二弟的长子,上族谱这等大事,该请族老们一起才是。”
不管王熙凤的最后结果如何,至少现在的命运是改了。
尤本芳一直都很喜欢凤姐。
红楼里,在某些事上,她确实有做错的地方,可无可否认的是,她是被王夫人一步步下套,走到那种地步的。
不论是谁,站在她那个位置,只要信了所谓的‘好二婶’,结局都不会比她好多少。
这里,她终于改了所有。
尤本芳觉得非常好。
“……是老婆子糊涂了。”
贾母知道她和王熙凤的关系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种程度。
兰哥儿当初上族谱,也就是二儿提一句,贾珍应下,写进族谱后过来禀了一声便罢。
蔚哥儿……
贾母明白,尤本芳无形中已经在替蔚哥儿立威了。
唉~
就这样吧!
这荣国府本就不是二儿的。
“还是芳丫头你想得周到。”
贾母已经完全歇了帮二房争的心思,“鸳鸯,去跟大老爷说一声,蔚哥儿上族谱的时候,得再选个吉日吉时才可。”
“是!”
鸳鸯没有半句废话的应下,亲自往荣禧堂传话。
“昨儿听赦儿说,明儿你和四丫头、蓉哥儿要去铁槛寺?”
“是!”
尤本芳敛了脸上的笑容,“大爷这一走……快两年了。”
清明节,总要过去上个香。
“去了铁槛寺,我们还打算去趟玄真观。”
“去吧去吧!”
贾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见着你公公,帮老婆子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我年纪大了,难不成想他了,还要亲上玄真观不成?”
嘴上是这样说的。
但心里面,贾母已经不想贾敬再回来了。
贾琏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侄子回来,万一太上皇再想起什么……
贾母不敢赌。
当然,她也从贾敬的种种上,知道他绝对不会回来连累家人的。
“……是!”
尤本芳又何尝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但不管是红楼里,还是现在贾家,其实还都受贾敬的庇护。
红楼里,贾敬一死,贾家更是急转直下。
这里……
尤本芳希望老头能安安稳稳的活着。
那什么炼丹吃丹药,把自己吃死的事……,别人信不信,她不知道,但尤本芳是不信的。
正册判词十一,有一句‘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表面上说是贾珍和秦可卿等人引发了一系列的不轨行为和家族丑闻,导致了家族的衰败。
事实上,是直指贾敬的。
但贾敬有法子吗?
身为勋贵世家子弟,他辛苦读书,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只为做道士?
这进士是那么好考的吗?
看看范进中举就知道,只要他好好的,以后必会位极人臣。
问题只出在太子没了。
和太子走得很近的贾敬被猜忌了,不得不做道士。
作者布了很多暗线。
要不然,贾敬一个无职无爵的道士之死,能引得皇帝额外恩旨,追赐五品之职,还着光?寺按上例赐祭,更准朝中王公以下祭吊?
那是绝不可能的。
翌日一早,尤本芳带着惜春和贾蓉,就亲往铁槛寺祭拜。
这边结束,一家三口又赶往玄真观去见贾敬。
其他日子,他们不好来见贾敬,但今日他们是先去的铁槛寺。
正所谓,法不外乎人情。
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祭拜完死去的哥哥(父亲)后,想念年老的老父(祖父),哪怕皇家监管严重,在这一日,也会稍稍松那么一点点。
尤本芳主要是为了惜春。
虽然她也帮她改了许多,可有父不见……于她的伤害也是巨大的。
尤其林如海开窍。
每半月一次的书信,以及各种东西,林妹妹收的有多幸福,惜春就有多难受。
京城和江南离多远?
贾家和玄真观又有多远?
老头给了一次温情后,权衡利弊下,不敢再回来了,偏偏他又不能跟年岁小小的孩子说明白,这对小孩子的伤害有多重?
“大嫂,父亲……会见我吗?”
眼见快到玄真观了,惜春越发的忐忑。
“老爷不见我们,我们可以见老爷啊!”
尤本芳握握小姑娘有些冰凉的手,“我们不让通报,自己进去,老爷还能躲着不见?”
惜春:“……”
林姐姐也曾教她这样干。
她原想着,等天暖和了,磨着蓉哥儿带她这样干。
倒是没想到,嫂子先一步帮她这样干了。
“多谢大嫂~”
她往尤本芳身上靠靠,“大嫂,我还带了两百两银子,想请观里的道士再给我娘和哥哥祈个福,您看如何?”
“好啊!”
尤本芳搂过她,“那这次我和蓉哥儿就不和你争了。”
“嗯~~”
惜春忍下眼中的酸热,往尤本芳身上靠的更狠了。
今天,贾敬也一直在给去世的妻子、儿子和可称兄道弟的太子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
此为道教济幽度亡类道经,在度亡道场中常用。
经以五言韵文写成,赞颂太乙救苦天尊拔众生脱离迷途,超出三界;称众生若能悟得虚空,超出万象,即得解脱生死,免受轮回之苦;又谓众生归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念诵此经不息,可致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
没事的时候,贾敬就给他们念。
其实有时候,他也觉得是给自己念的。
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的人——如他这样的,才是最苦的。
可是,他也不敢死。
他的女儿还没长大,他的孙子离撑起一府也还有段距离。
指着隔壁的西府……
这世上,谁能指着谁啊?
西府的赦弟一大把年纪了,还指着他呢。
贾敬只能在这里苦熬着。
他最近学习炼丹,表面上很沉迷,甚至连胡子都被燎了一些,但事实上,那都是他故意的。
炼丹挺没趣的。
他不爱炼丹。
可他又不能不借用炼丹,钓着那位太上皇。
给他希望,贾家才能安稳的过下去。
其实在心里,贾敬非常希望那位太上皇的寿数不要那么长了。
他已经熬死了太子,再把皇帝熬坏了……
贾敬念着经,又把早逝的太子想了一遍。
上一次,赦弟过来说,蓉哥儿和秦家的那孩子感情极好,很像当初他和沈氏的样子。
当时他好像无所谓,但晚上,一夜尽是梦。
梦里,有太子有夫人,还有儿子。
他们看到他,都只是笑。
不论他说什么,他们对着他,都只是笑。
醒来的时候,贾敬泪湿了枕巾。
都说过世的人,来看你时,都是不能跟你说话的。
他们唯有笑容来给他鼓励。
贾敬念着经文,脑子好像又飘回了过去。
身后传来急切,却好像又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但听着又不像是熟悉小道童的。
“爹爹~~~”
一声梦中都想念的声音,让贾敬猛的回头。
他看到了什么?
又长了好一些的女儿惜春?
别是他念着经,睡着了又做梦吧?
“爹爹~~”
最后几步,惜春缓缓的走向贾敬。
她看到他内里的衣服了。
那衣服已经洗的毛了边,但那走线,一看就是她第一次给父做的衣裳。
惜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扑过去的时候,贾敬没有半点犹豫的伸出了双手,“四丫头,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就你一个人吗?”
“不是,大嫂和蓉哥儿也来了。”
“好好好~”
知道给他搞突然袭击了。
贾敬欣慰不已,“又长高了。”
眉眼之中,有他也有过世夫人的样子。
他的眼睛忍不住的就有些湿。
不过,不能在女儿面前太过失态。
尤其女儿已经哭了时。
“乖,莫哭莫哭,爹爹不是在这吗?”
他拿帕子给女儿擦眼泪,“你看,这帕子还是你给爹爹做的。”
他身上除了道袍,都是女儿帮着做的。
虽然不好看,穿着有时还要改几针,但贾敬珍惜着呢。
“爹爹,我想你了。”
“……”
贾敬默默就搂得更紧了些。
他也想啊!
他也想回家。
哪怕当个扫地的老苍头呢。可是行吗?
“乖,等爹爹忙完这一段,就回家。”
“你骗人。”
这话,惜春都听了多少遍了?
每封信上都有。
回回家里往观里送东西,蓉哥儿回来时,也都给她带这样的话。
“不骗不骗,爹爹保证,这次绝对不骗。”
儿媳妇和蓉哥儿到现在没来,是想让他们父女多处一会吧?
贾敬按下心中的酸涩,眼中带着笑,朝小女儿道:“你看爹爹的胡子,就是前几天弄的。爹爹又想到了新的办法,再开炉的时候,把握就更大了。”
惜春:“……”
她忙摸向父亲的胡子。
不同于赦叔和政叔的的油光水滑,她爹的胡子毛躁的很,偏左边还少了一多半。
“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吧?”
“没没,”贾敬笑道:“哪里都没,就胡子受了点屈。”
“您以后可小心着点。”
他们父女在这里叙着话,尤本芳已经指挥着下人,帮忙换洗贾敬的被褥了。
可以说整个玄真观,都是宁国府养着的。
虽然这些人里也有别人的探子,但尤本芳还是从玄真观新增的人数年龄上,看出这周边百姓的不易。
要不然,去年玄真观也不能又收两个连奶都没断的孩子。
贾家可没办法给他们变出奶来。
贾敬写信回家,尤本芳只能送小米和米面,让他们弄米糊。
穷人家就是这么喂孩子的。
命硬的能无忧长大,命薄的……
命薄的,也到不了玄真观。
反正尤本芳进观的时候,看到那个被看门老道士抱在怀里的孩子。
小孩子也穿得暖暖和和。
这就够了。
“母亲,米面和香油都送进了厨房。”
蓉哥儿来接她一起去看贾敬。
“听到你小姑姑哭没?”
尤本芳不在意那些,只担心惜春。
“双寿说,就最开始的时候哭了几声。”蓉哥儿也操心着呢,“后来被祖父哄好了。”
“……再等等!”
有道士送了才烧好的水来。
尤本芳道:“我们先喝杯茶,也看看你祖父这的茶好不好。”
其实哪有不好的?
贾敬的茶,就是家里的茶。
蓉哥儿虽然也急切的想要跟祖父说说话,但也明白,小姑姑能出府的机会少,难得和祖父见面,该让他们多说会话才是。
“咦?这不是碧螺春吗?”
蓉哥儿亲自冲泡,闻闻香气道:“像是林姑姑那次给我们的茶。”
他没记得自己送这茶过来。
“那就是了。”
尤本芳接过茶盏一闻,便道:“应该是林祥管家送过来的。”
表面上,林妹妹是养在宁国府,但事实上,林如海好像要养下整个宁国府。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就没断过。
红楼里的林家,因为低调,搞的林妹妹以为自己的一纸一笔,全是出自贾家。
但事实上,那时候的林家,也是养着整个贾家。
唯一不同的是,林家送了东西,她这边会想法子,给折成金银,添在给林妹妹以后的嫁妆上。
红楼里的贾家……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王夫人,对下人的嚼舌根,可都未发一言。
她们好像也生怕林妹妹知道,其实林如海一直往家里送银子,生怕别人知道,贾家其实是靠林家养的。
“回头问问你祖父,更爱什么茶?以后就送他爱的茶。”
“祖父说过,他对这方面不挑。”
蓉哥儿笑道:“什么茶,他都能喝一点儿。”
这方面,他也跟祖父似的,“他还让我学着品鉴每样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