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樱准备跨出门槛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视线从泛着凛冽青光的佩剑,移到了林会琦手中散发着森寒之气的短剑上。、
“洛峰主,这柄子剑上附着我大半的道基。”
林会琦语气平稳。
“你可以将这两柄剑一并吞噬。”
“这怎么可以?!”
洛樱的声音变了调。
“你把大半道基剥离出来交给我?那你怎么办?林家怎么办!”
剥离大半道基,这意味着林会琦的修为将永久受损,甚至可能就此跌落境界。
而她这辈子,都绝对与渡劫期无缘。
“现在整个修真界,只能指望你了。”
林会琦往前走了两步,将两柄剑往前送了送。
“大劫过后,魔域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根本无人知晓。你们此去必然是凶险万分。”
“你要修补世界本源。”
“光凭你现在的实力,一旦遇到魔君或是那些被死气异化的怪物,危机四伏。”
冰蓝色的眼眸里盛上了决绝。
“只要你吞噬这两柄剑,你便能使用我与子轩的神通,多出这两道底牌,你们在魔域就多一份成功的把握。”
“我说了,我不要。”
洛樱咬着牙。
“林家经过大劫好不容易恢复元气,你如果废了,林家该怎么办?”
“林师姐,你不能——”
“我林家能立足东洲,靠的从来不是境界,是骨气。”
林会琦手腕一翻,散发着寒气的子剑脱手飞出。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痕,随后稳稳地停悬于洛樱的胸前,剑尖指地。
“大局为重。”
林会琦盯着洛樱。
“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去填补世界本源,要给这天下人找一条出路,那就不要再犹豫不决。”
“洛师妹,这种时候,不是你可以停下的关头。”
一声久违的“洛师妹”,重重地砸在洛樱的心坎上。
大局。
所有人都在为了大局牺牲。
林师兄是,眼前的林会琦是……甚至朔师兄也是。
林会琦注意到少女抗拒又痛苦的神情,目光稍微放缓了半分。
“你收下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这也算是我……”
林会琦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这也算是,留给她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樱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眶一阵酸涩。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颤抖着,握住了悬在面前的子剑与那柄泛着青光的长剑。
……
两个时辰后。
云泽城,林家本家后山的一处隐蔽静室。
洛樱在一张温玉蒲团上盘腿坐下。
在她的正前方,平放着林会琦的子剑与林子轩的佩剑。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剑气在剑身上吞吐不定,青色的风灵与白色的冰寒相互交织。
林会琦将剑交给她后,便面色苍白地转身离开了大殿,步履有些虚浮。
少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将脑海中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必须要前进。
那个在她身前笑着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轮到了她,她要替她站到所有人身前。
再次睁开眼时,洛樱的神情决绝。
“嗡——”
狂暴的剑气受到了外力的牵引,顺着少女的掌心倒灌而入。
撕裂经脉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冰冷的寒意与锋利的狂风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洛樱任由这两股霸道的力量在体内肆虐。
不能停下。
……
三百年前,云泽城。
林家临时驻地。
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昏黄一片。
房间的门窗紧闭,门上的阵纹散发着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屋子封锁得严严实实。
林子轩重重地踢了一脚面前的紫檀木桌。
这已经是他今天踢的第六脚了。
他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被关了整整三年。
“该死……”
林子轩在屋子中央来回走动。
他走到窗前,双手拍在被阵法封死的窗棱上,试图向外看。
三年前,朔离那个混蛋阻止了他的献祭,信誓旦旦地让他在这里等着。
【“这事我包了,你就等着朔神救你们就行。”】
那人自信地说。
【“相信我。”】
她说她要去魔域,把林会琦被夺走的神通从魔尊手上抢回来。
听起来好像不可思议,但只要是她……
他相信她。
“都这么久了。”
林子轩最终还是乖乖的坐回了床头,盯着门板看。
他低低呢喃着。
“那混蛋,什么时候才回来?”
还有,如果她回来了,他该说什么好?
三年间,这个问题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
当时的情景仍然烙印在脑海中。
满屋子的酒气,未散的药味,还有他颓废不堪的脸。
他就顶着这样一副见不得人的尊容,将那话脱口而出。
我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就把那种话说了出来!
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林子轩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脑海中浮现出朔离当时看傻子一样的表情,还有她笑嘻嘻的恶劣嘴脸。
太丢人了。
他林子轩,好歹也是东洲林家的二少爷,多少人上赶着巴结的存在。
原本设想过的坦白,不该是这副落魄可怜的样子。
他会挑一个良辰吉日。
比如去他们第一次吃饭的白玉城,直接包下整座酒楼,点上最贵的灵食。
又或者,是在擂台上。
他应该苦修一门绝世剑法,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堂堂正正地将朔离击败。
然后用剑尖指着她,意气风发地告诉她——
“你这家伙输给我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这样才对。
这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气派和傲骨,而不是红着眼眶、像个被抛弃的可怜虫一样喊出“我心悦你”。
林子轩攥紧拳头,狠狠锤在床榻的硬木边缘。
而且,那个混蛋的脑回路向来不正常。
等她从魔域抢了神通回来,想起自己这桩糗事,绝对会以此作为把柄。
她一定会跷着二郎腿,扯着欠揍的笑脸要挟他。
——“哟,刘少,你那点心思我都知道了。是不是得出点封口费?不然我这就去外面宣扬宣扬。”
这种事,那家伙绝对干得出来!
以她的贪财程度,不把林家的一座灵石矿脉敲诈过去,这事绝对没完。
紧接着,思绪又不可控制地滑向了更加诡异的方向。
如果她不要灵石呢?
她之前可是大言不惭地提到了一个词汇。
炉鼎。
这等双修采补的邪门歪道,向来被正道世家所不齿。
谁脑子里天天装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真是个无赖!
林子轩在心里大声唾骂。
可是……
就在这声怒骂落下后,难以名状的热度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
林子轩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她真的铁了心要拿他当炉鼎。
自己是要抵死不从,还是……顺水推舟?
林子轩的呼吸逐渐变重。
对于这等违背祖宗礼法的荒唐事,他内心深处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出奇的开心与隐秘的期待。
可是问题来了。
他对这种事情完全是一窍不通。
在此之前,林子轩满脑子都是修炼、比剑、管理家族。
若是那家伙真要他履行“职责”,他连最基础的灵气交融之法都不会,更别提如何配合对方去疏导经脉。
如果因为技术不加、手法生疏,惹得那混蛋觉得败兴,嫌弃他是个废物,然后转头就去找其他做得好的人——
毕竟她现在可是化神期大能,随便招招手,有的是人愿意倒贴。
想到这个画面,林子轩脑中警铃大作,一阵焦躁直冲天灵盖。
要是她不要他怎么办?
这个满脑子只有利益的混蛋做得出来,要是这样……
等等,他在想什么!
“啪!”
响亮的巴掌声炸开。
林子轩扬起手,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重重的一巴掌。
清脆的剧痛让他从某种荒谬的遐想中猛然挣脱出来。
我到底在发什么疯!
林子轩,你清醒一点!
他猛地从床榻上站起。
那家伙是个男人,是个真真切切的男人!
他林家二少,怎么能去给一个男人当炉鼎!
他要的是结为道侣。
是可以并在天地面前宣告,从此休戚与共的道侣,绝不是什么用完就丢的炉鼎。
可当“道侣”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时,一盆刺骨的冰水迎头浇下。
道侣。
他真的合适吗?
他真的配吗?
朔离是英杰榜的魁首。
她天赋绝顶,实力深不可测,连那等凶名赫赫的魔尊,她都敢叫板去抢东西。
一向眼高于顶的长姐,都对她另眼相看,万妖岛的妖王也对她青眼有加。
而他呢?
长姐道基受损,家族将倾,他却连家族都护不住,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别人去替他拼命。
这样的差距,犹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