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青金色的鳞片，在星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温顺的星辰。
“……两不相欠。”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明明是她被取了精血、被渡了灵气、被摁在原地动弹不得地亲了一通……怎么到头来，搞得像是她欠了他什么一样？
她把鳞片小心地收进储物戒，放在最稳妥的角落里。大妖的心思太难懂了，还是先收起来吧，以后有空了再慢慢琢磨。
林清瑶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星河还在静静流淌，池水还在泛着微光，整片空间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了的画。
“……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啊？”
【……不知道。】
清灵道经的金字浮出来，笔画里带着一丝“我也不想承认”的心虚。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
“那个谢北辰——他好歹是条龙，飞都飞了，就不能顺路把我们也带离这里吗？”
【他连逆鳞都给你了，你还指望他当顺风车？】
清灵道经顿了顿，换了一行字，笔画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还是靠自己吧。】
林清瑶望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不靠自己，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站在池边，目光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河，星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细密的银。
从踏入妖界开始，她就一直在跑。
从花妖手里跑，从狐族手里跑，从黑狐手里跑，从那条龙手里跑……跑得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剑修。
每一次都是因为实力不够，每一次都是因为境界差得太远，每一次都只能把姿态放到最软，说尽好话。
换一个“对方心情好放你一条生路”。
这憋屈感，简直提都别提了。
她修的是逍遥道，是通透的、自在的、天高海阔任我游的那种道。
可眼下这副局面，她连站着喘口气都得先确认四周有没有危险。
逍遥？不存在的。
通透？她倒是挺通透的。
通透地知道自己现在谁也打不过，通透地知道只能跑，通透地知道跑不掉的时候就得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准备再找找线索，谢北辰能离开，说明是有出路的。
识海里，清灵道经也没闲着，玉册哗哗地翻着，像是在一座堆满了旧书卷的仓库里埋头翻找什么有用的信息。
林清瑶正要开口商量一下，忽然看见，星河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星河的中央荡开，涟漪很轻，没有惊动任何星光，却带着一种韵律，像一声被压到极轻的心跳。
林清瑶的目光被那圈涟漪吸住了，她看着它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中心的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会……又是一条龙吧？
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芒从涟漪中心浮出，像水底升起了一枚小小的月亮。
然后那光芒开始凝聚，拉长，从一团柔和的光晕，慢慢凝成一道轮廓。先是衣摆，再是裙裾，然后是腰身、肩颈、垂落的长发，最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身量纤细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
她的衣裙是用星光织成的，银白与浅紫交叠，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星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微微泛着银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很久很久。
她站在水面之上，赤着足，脚下踩着的不是池水，而是一层极薄的星光，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桥。
她慢慢睁开眼睛，瞳仁深处有极细的星河流转，像两片被压缩到极小的夜空。那目光越过整片星河，落在林清瑶身上。
林清瑶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花妖、狐族、黑狐、矿洞里的青狐、星河大阵里被锁住的谢北辰。
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样，让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小女孩站在水面上，赤着足，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浮上来。
她先眨了眨眼，银灰色的瞳仁里还带着一层未散尽的迷茫，随即，那双眼睛里亮起一道极细的光。
“主人……您回来了。”
林清瑶左右看了看。池边只有她一个人。她又看了一圈，星河还是星河，池水还是池水，谢北辰已经不在了。
除了她自己和识海里那本玉册，这里再没有第三个活物。她指了指自己：
“……你在跟我说话？”
小女孩点点头，银灰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星河是在跟您说话。”
林清瑶愣了一瞬：
“你叫星河？”
小女孩点了点头，裙摆上的星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萤火。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林清瑶。
目光从林清瑶的眉眼滑到眉心的位置，又从眉心滑向她的丹田，裙摆下的星光轻轻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这气息是主人的……没错。
但比起记忆中的那个她，太弱了。像是同一盏灯，曾经照亮过整片星河，如今只剩下一粒在风中摇晃的火星。
她的修为……怎么会跌落到这种地步？
她以前衣袂翻飞，一剑可斩星辰，如今却……连筑基都没到。
唯一没有变的是那道气息，温润的、清冽的，像是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水，只是流的太远了，远到已经快要认不出来了。
林清瑶识海中的清灵道经轻轻晃了晃。
【……这个星河的气息，我很熟悉。】
【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清瑶回了一句：“你确定？”
清灵道经的金字闪了闪，像是正在努力从一片混沌中捞起什么模糊的影子，笔画里带着一丝少有的认真：
【你把我弄出识海，我看一下。】
林清瑶有些无奈。
“……我不会啊。”
清灵道经的金字停了一拍，然后重新浮出来：
【……我也不会。】
星河忽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林清瑶眉心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虚度——”
玉册在林清瑶识海里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阵极远极远的风，穿过无数年的时光，终于吹到了身上。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很轻，像一根弦，被一只很久很久没碰过它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她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唤过她，可那人到底是谁？完全想不起来。
星河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袖口轻轻一挥。一道温润的银白色光芒从她指尖流出，像一条极细的星河，缓缓飘向林清瑶眉心。
那道光在额前停住，然后像一把极轻的钥匙，轻轻拨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门。
林清瑶只觉得眉心一暖。
然后清灵道经从她的识海中浮现了出来。先是封面，再是书脊，然后整本玉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脱离她的身体，像一枚被温水浸透的玉从水底浮向水面。
清灵道经悬停在林清瑶身侧，书页微微翕动着，像刚刚从梦中惊醒的人，还没分清楚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星河的目光落在那本玉册上，眼睛微微睁大，那层一直温和如水的银灰色，忽然涌起了什么。
“……虚度，真的是你……”
她向前迈了一步，想伸手碰一碰那本玉册，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清灵道经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的气息。然后一行金字从书页表面慢慢浮出来，笔画端正，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虚度……我以前叫虚度吗？】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反复琢磨了很久：
【可我……不是叫清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