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新生三人组口中那场狗血家族大戏的绝对主角,幸司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忽然觉得鼻尖微微发痒。
她皱了皱鼻子,心里十分笃定。
肯定有人正在背后编排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趴在她背上的五条悟便伸出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捏住了她的鼻尖。
幸司的两只手还托着他的腿,一时腾不出手,只能面无表情地侧过脸。
“悟,你在做什么?”
五条悟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侧脸。
架在鼻梁上的墨镜随着动作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双在昏暗雨幕中泛着微光的苍蓝眼睛,神情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认真。
“这样鼻子就不会灌冷风了。”
幸司定定看了他两眼,最终没有反驳,只默默把脸转回前方。
姑且算是个办法吧。
细密的小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在石板路低洼处积出一片片浅浅的水洼。
路灯将斜落的雨丝照得清晰,水面则倒映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随着幸司的脚步微微晃动。
无下限像一只透明而巨大的气泡,将雨水和湿冷空气隔绝在外。
两个人的衣服、头发都依旧清爽干燥,连鞋边都没有沾上半点泥水。
如此明显的恶作剧竟然没有换来一记掐腿,五条悟反而有些不习惯。
这只性格多少长歪了的白猫趴在幸司背上,侧着脸观察她沉静的神情。
那双翠绿色眼睛虽然看着前方,视线却明显有些出神,似乎心思根本不在脚下这段路上。
他和她贴得这么近,这么亲密,可她脑子里多半还在想别的事。
比如该给那两个新生准备什么样的咒具。
按照五条悟的判断,鹿紫云和近藤以后都拥有成为独当一面咒术师的潜质。
鹿紫云术式强,爆发力也足够惊人。
近藤的身体素质、环境适应能力和投掷经验,更是非常适合作为前排。
至于伊地知……
五条悟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是觉得那家伙更适合后勤。
等以后他和杰毕业开始独立接任务,干脆把伊地知要过来。
虽然同时负责两个人,工作量可能稍微大了一点,但跟着两个特级,安全系数直接拉满。
想到夏油杰,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斜刘海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在幸司心里的分量,比他自以为的重要得多。
五条悟忽然松开了捏着幸司鼻尖的手。
双臂重新绕过她的脖颈,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夹着嗓子,故意把声音拖得又软又黏。
“幸司——”
“嗯?”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才把‘摸骨’送给杰?”
五条悟将下巴搭回她肩上,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理解。
“直接四千万卖给他不就好了?”
幸司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好家伙。
不但想收钱,还把价格直接翻了一倍。
真是咒术好兄弟啊。
幸司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单纯不爽自己为了杰绕了这么大一圈。
摸骨原本就是走的学校公账。
连所谓两千万的捕捉成本,幸司都敢肯定哥哥至少虚报了大半。
她没有理会五条悟漫天要价的提议。
“姬野说过,对付别扭的人,只能使用别扭的方法。”
幸司踩过一处水洼边缘,倒影被涟漪轻轻打散。
“换成是我失去味觉,大概三天就受不了了。”
“杰却已经忍了整整一年。”
“有摸骨以后,面对二级以下的咒灵,他可以把击杀之后保留下来的核心放进摸骨体内,让摸骨模拟出对应形态。”
“这样就不需要吞二级以下的咒灵球了。”
“次数减少以后,说不定他就愿意考虑恢复味觉了。”
五条悟用大腿夹了夹幸司的腰,两条小腿在她身后悠闲地晃着。
“原来是那个不靠谱心理医生出的主意啊。”
他拖长声音,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语气。
“残念——以我对杰的了解,就算有了摸骨,他以后还是会继续咣咣炫咒灵球。”
“那家伙嘴上说贵精不贵多,碰到有意思的咒灵,还不是一个都舍不得放过。”
“他的收集癖深不见底,可不是塞给他一块橡皮泥就能填满的。”
幸司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厚重云层几乎将月亮完全遮住,只能从缝隙中看见三两颗微弱的星星。
“即使最后还是这样,至少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趴在她背后的五条悟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们。
仁至义尽。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听得他心情瞬间由阴转晴。
果然。
他才是幸司最喜欢的猫。
五条悟愉快地低下头,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就是嘛。”
“管他呢。”
“反正没有味觉以后,他吃荞麦面都能多加两份牛肉。”
幸司侧过脸,看见他脸上那副明显高兴起来的笑容,嘴角也跟着轻轻扬起。
这两个人平时只要凑到一起就会斗嘴,嘴上谁也不肯让谁,实际上却很清楚对方在承受什么。
悟虽然总爱拿杰失去味觉这件事开玩笑,可他显然一直在意。
路灯的暖光穿过雨幕落在幸司脸上,为她的轮廓蒙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眼尾微微弯起的弧度,让五条悟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那双翠绿色眼眸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
仿佛在这段被雨水和无下限隔绝出来的路上,她也暂时只属于他。
五条悟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替幸司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稍微撑起身体,向前靠近,原本想吻她的额头,再吻一吻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擦过她耳侧,灼热而清晰。
直到距离近得连幸司虹膜边缘的细小纹理都能看清,五条悟才发现,那双眼睛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完全贴合的透明薄膜。
正要低头时,五条悟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盯着幸司的眼睛看了片刻,疑惑地歪了歪头。
“幸司。”
“为什么要戴隐形眼镜?”
牙白。
幸司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把那副能够将咒灵形象卡通化的特殊镜片取下来了。
她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极轻地凝滞了一拍。
怎么办。
作弊被发现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幸司便迅速意识到,五条悟根本不知道这种眼镜存在。
他现在只以为她戴了一副普通的隐形眼镜。
千钧一发之间,幸司已经组织好了一套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
“伊地知不是近视吗?”
“这是给他准备的零度数试作品。”
“柔性材料不会在战斗中碎裂,以后也可以加入视力矫正功能。”
“我之前试戴以后,忘记取下来了。”
完美。
不愧是她。
素来以急智和演技闻名。
解释完以后,幸司也不管五条悟究竟信没信,立刻转回头直视前方,并且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她还顺便打了个很轻的哈欠。
“早点回去泡汤休息吧。”
“你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五条悟趴在她背后,缓缓眯起了眼睛。
解释得太详细了。
绝对有问题。
他的眼睛不可能看错。
刚才被问到隐形眼镜时,幸司的瞳孔确实放大了一瞬。
那是非常典型的心虚反应。
五条悟很快回想起她面对人面蛛时的表现。
幸司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甚至能蹲在人面蛛旁边,近距离观察它融化的过程。
他特意挑来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人面蛛,在精神污染和令人掉SAN值这方面,绝对是同级最强。
尤其是那只咒灵腹部鼓胀的囊袋,简直像一颗长满黑头的腐烂草莓。
最喜欢他、第二喜欢草莓的幸司,竟然盯着那东西看了那么久。
等人面蛛开始融化,那些黏腻恶心的汁液向下滴落时,她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不适。
五条悟磨了磨后槽牙。
原来如此。
竟然有这种好东西,还一直瞒着他。
眼看住处已经近在前方,他决定暂时忍耐。
刚才被打断的吻。
还有刚刚被毁掉的氛围。
至少要让幸司十倍奉还。
不。
一百倍。
假如幸司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至少会当场赏他两记肘击。
究竟是谁破坏了气氛?
两人很快回到住处。
开门、进屋、关门、开灯,将白猫从背上放下来,挂外套,再各自换好拖鞋。
幸司刚准备去浴室放热水,腰间便忽然一紧。
五条悟从身后牢牢搂住了她。
幸司从他骤然收紧的手臂,以及贴近耳侧的呼吸里,已经猜到这只猫准备做什么。
她没有躲开,只侧过脸问道:
“你干什么?”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回答:
“讨债。”
说完,低头吻住了她。
幸司抬手抵住他的肩膀。
那点力气更像一句“慢一点”的警告,而不是拒绝。
五条悟一只手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按灭了玄关处的灯。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他扶住幸司后颈,略带惩罚意味地咬了一下她的唇瓣,带着她一步步向沙发退去。
小腿勾过她膝弯时,幸司身体失去平衡,向后陷入柔软的沙发。
五条悟随即俯身压下来,低头继续吻她。
这个吻比刚才雨夜里未能完成的那一个要凶得多。
既像是在报复她隐瞒眼镜,又像是在补偿被破坏的暧昧气氛。
幸司原本抵在他肩上的手缓缓收紧,最后抓住了他后背的衬衫。
窗外残余的雨滴还在沿着屋檐落下。
滴答。
滴答。
等那阵零碎的水声也逐渐消失,五条悟才终于稍稍退开。
幸司脸颊发烫,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稳。
眼尾被逼出了一点薄红。
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冷静,也被刚才漫长的吻冲散了不少。
五条悟低头凑近她的眼睛。
幸司下意识眨了一下。
“别动。”
五条悟用拇指轻轻托住她的下眼睑。
极其微弱的“苍”被压缩在舌尖,细小的吸力精准牵住镜片边缘。
那片几乎完全贴合眼球的透明薄膜缓缓浮起,越过两人之间极短的距离,轻轻黏在了白猫伸出的舌尖上。
等幸司反应过来时,镜片已经被他到“舌”了。
五条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格外得意的笑。
粉嫩的舌尖在她眼前晃了晃。
“证据。”
“到手了哦。”
幸司的手已经足够快。
但还是没快过他收回舌尖的速度。
五条悟将镜片藏到舌下。
幸司调整了几次呼吸,才让声音重新恢复平稳。
虽然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眼神却已经冷静下来。
“什么证据?”
“幸司身为校长,竟然当着新生的面作弊的证据。”
五条悟说话时含着镜片,语调略显模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得意。
“只有幸司看到的画面一点都不可怕。”
“要是不想威严扫地的话——”
“悟。”
幸司直接打断他。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向后捋了一下散落的额发。
“这不叫作弊。”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干预考核。”
五条悟挑眉。
“学生看原版人面蛛,校长却偷偷给自己加草莓滤镜。”
“这还不叫作弊?”
“那叫合理的视觉辅助。”
幸司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领口,神情淡然。
“而且,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
“证据都已经到手了,还想挣扎吗?”
五条悟笑得十分欠揍。
“现在痛快承认的话,人家帮你隐瞒的条件,说不定还能稍微宽松一点。”
“不。”
“我说的是你的信用值。”
“哈?”
五条悟愣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即使自己立刻打印大字报,写上——
“劲爆!校长竟在新生面前公然作弊!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
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
别说已经亲身经历过“蟑螂事件”“秋千绳断裂事件”“超辣可乐水事件”“操场强力胶事件”Etc的老生与教师。
就连今天刚入学、尚未听说这些光辉事迹的新生三人,仅凭五条悟在考核现场留下的初印象,大概率也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五条悟不高兴地嘟起嘴。
“幸司是个狡猾的坏女人。”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慢慢露出笑容。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幸司抬眼看他。
“还有束缚这一招啊。”
幸司:“……”
她沉默两秒,随后指出:
“你可以用束缚证明我戴了镜片。”
“但你证明不了镜片具体有什么效果。”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
“那就把镜片洗干净送给小鹿。”
好狠。
幸司叹了口气。
这次算是被他抓住把柄了。
“说吧。”
“你想要什么?”
五条悟立刻笑了起来。
“嘿嘿。”
“我要一个永久有效的影子小跟班。”
幸司抬了抬眼皮。
“用掉以后还要补新的?”
五条悟笑得格外灿烂。
“对。”
幸司答应得十分干脆。
“准了。”
五条悟显然早有准备,紧接着补充:
“还有三天约会。”
“期间重要性仅次于生死危机,任何其他事情都不能打扰。”
幸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太多了。”
“两天。”
五条悟立刻降价。
还没等幸司继续反对,他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一触即分。
“成交。”
幸司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
一着不慎,竟然真的被这只猫勒索成功了。
“快去放热水。”
五条悟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嗨——”
他走向浴室,快到门口时又转过头,冲幸司抛了一个飞吻。
幸司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的。”
“好歹先把灯打开。”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厚重云层缓慢散开,露出了被遮挡许久的月亮,以及几颗重新亮起来的星星。
幸司看了片刻,唇角轻轻扬起。
这一次。
就随他的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