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向前迈出一步。
却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站在原地，先缓慢地调整了一次呼吸。
吸气。
呼气。
胸膛随着气流轻轻起伏。
他们能够行动的时间，只有短短十秒。
从菜刀离开鹿紫云的手，到那点不稳定的咒力彻底从普通金属上逸散，最多只有十秒。
十秒之内，近藤必须完成移动、确认角度和投掷。
机会只有一次。
菜刀必须准确越过人面蛛，将刀刃钉进它腹部后方的天花板。
既不能离得太远。
也不能直接命中人面蛛。
距离太远，电流形成的最短路径可能绕开目标；落点太近，菜刀又可能直接撞上咒灵。
角度、力道和位置。
任何一项出现偏差，计划都会失败。
近藤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爽朗和直率的眼睛，此刻也彻底沉静下来。
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肩膀放松。
手指没有提前绷紧。
整个人的气息，都随着呼吸一点点平静下去。
连原本因为战斗而加快的心跳，也在刻意调整中逐渐放缓。
不能着急。
也不能过早锁定目标。
把它当成一条鱼就好。
海面下的鱼，对水流、阴影、震动，乃至船上人的重心变化，都远比想象中敏感。
真正准备投出鱼叉时，反而不能提前绷紧身体，更不能死死盯住猎物。
只要身体过早泄露出即将出手的征兆，鱼叉尚未离手，猎物便会先一步摆尾逃开。
人面蛛也一样。
不管是他失手，还是人面蛛提前移动。
第三轮考核都会在这里失败。
近藤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白雾在阴冷空气中短暂浮现，又很快消散。
他背对着鹿紫云，向后伸出右手。
“我准备好了。”
鹿紫云看着他的背影。
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将菜刀的手柄稳稳递到近藤掌中。
在刀柄离开自己手指的那一刻，附着在刀身上的蓝色电弧立刻变得不稳定起来。
近藤反手握住刀柄。
却没有将菜刀拿到身前。
而是依旧藏在背后。
十秒。
近藤压低重心。
一步迈出。
他行进的线路并非笔直。
脚步先向左偏，随即又迅速切向右侧，呈现出一种并不规则的“Z”字形。
就连上半身，也随着呼吸与步伐微微左右晃动。
没有清晰的冲刺方向。
也没有明显的攻击预兆。
像海浪中一艘随波起伏的小船。
九秒。
鹿紫云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动咒力。
刚刚被刻意压低的电流再次从手腕涌向右拳。
伊地知站在他旁边。
双手不自觉地合在胸前，指节用力抵紧。
一定要中。
一定要中啊。
八秒。
鹿紫云右拳周围重新亮起深蓝色电光。
“噼啪——”
跳动的电弧将他半边脸照得雪白。
他试着借着这片电光，将头抬高了一点。
一点点就好。
近藤刚才趁着休息的时候，告诉过他一个办法。
不要用正眼去看。
只用余光。
当视线不完全聚焦时，远处的东西便会变得模糊。
看不清眼睛。
看不清四肢。
也看不清那张扭曲的人脸。
鹿紫云半眯起眼睛，强迫自己平视前方，让天花板上的人面蛛停留在视野边缘。
闪烁的电光在近处不断炸开，将他周围照成一片近乎过曝的雪白。
远处的人面蛛，则被压缩成一团挂在背景里的荧光黑影。
好像真的……
没有刚才那么恐怖了。
七秒。
近藤已经移动到场地中央附近。
伊地知的视线紧张地追随着他的脚步，余光却忽然扫过天花板上的两处凹洞。
那是刚才近藤投掷碎砖时留下的痕迹。
一个偏左。
一个偏右。
破损边缘露出一层浅白色断面，粉尘仍残留在附近。
可其中一处凹洞中央，似乎夹着一小块颜色明显不同的东西。
伊地知眯起眼睛。
光线实在太暗。
刚才他又正面看过鹿紫云拳上的电光，视野中还残留着一团深蓝色光斑。
也许只是残影。
他抬起眼镜，用灰色保暖内衣的袖口飞快擦过眼角，随即重新戴好。
再次仰头。
那块异色仍然存在。
并不是残影。
六秒。
伊地知的视线沿着那一点异色向两侧迅速移动。
另一个坑洞里，也存在着相似的痕迹。
颜色相同。
方向也几乎一致。
整座食堂接近四百平方米，中间却没有一根明显的立柱。除了后厨和用餐区之间的分隔墙，主要支撑几乎全都集中在边缘。
顶部那些不自然的线条、石膏板破损后露出的异色痕迹——
几个原本互不相关的细节，瞬间在伊地知脑中连成了一条线。
他猛地睁大眼睛。
不对。
近藤瞄准的那个位置不行。
正确的落点还要再向左一点。
岂可修！
他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
不。
还来得及。
五秒。
近藤已经走到自己计算好的位置。
他停顿了不到半步。
从这里出手。
角度刚好。
菜刀能够越过人面蛛的腹部，钉在它正后方的天花板上。
那会是最理想的位置。
覆盖在人面蛛腿部的泡沫已经差不多掉光了。
即使以近藤远超常人的视力，现在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近似椭圆形的巨大腹部轮廓。
至于八条腿的具体落点，已经几乎完全融进黑暗。
四秒。
伊地知顺着近藤的视线看过去，又在脑中确认了一遍菜刀预计落下的位置。
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果然不行。
再往左。
十厘米。
只差十厘米。
可这十厘米，足以决定菜刀究竟能不能留在天花板上。
三秒。
近藤藏在背后的右臂开始发力。
肌肉从肩膀一路绷紧到手腕。
握住刀柄的五指缓慢收拢。
他没有采用会让菜刀在空中翻转的投掷方式。
而是像过去送出鱼叉一样，让刀尖始终朝向目标。
鹿紫云也在同一时刻向后收紧右肘。
深蓝色咒力被不断压缩在拳头之中。
电光越来越亮。
两秒。
就是现在！
近藤脚跟猛地蹬住地面。
力量从小腿向上爆发。
腰腹旋转。
肩膀带动手臂从背后挥出。
“近藤！！”
伊地知的声音猛地炸响。
与他平时拘谨、短促的语气完全不同。
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往左十厘米！！”
近藤听见了。
可力量已经全部送出，不可能再强行收回。
左边？
为什么？
他不知道伊地知究竟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伊地知不会在这种时候乱喊。
刀柄即将脱离掌心的最后一瞬，近藤只凭本能用食指在柄尾向左轻轻一拨。
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修正。
菜刀原本笔直的飞行轴随之偏转了一丝。
“嗖——！”
冰冷刀刃破开食堂里凝滞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啸响。
整把刀在黑暗中化作一道银白色流光。
刀身上附着的蓝色电弧不断向后逸散，拖出一条转瞬即逝的光尾。
它越过人面蛛的腹部。
飞向后方的天花板。
“笃！”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刀尖刺破表层没入，刀身陷进去足有两指深。
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仍因巨大的冲击而轻轻震颤。
“嗡——”
极细的金属鸣响在黑暗中扩散。
人面蛛停顿了一瞬。
八条腿像是同时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近藤没有浪费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转过头，用尽全力喊道：
“Go！！”
鹿紫云没有丝毫犹豫。
听见信号的一瞬间，右拳便已经向前挥出。
拳风吹开他高高炸起的刘海。
深蓝色咒力被推至临界。
下一刻，鹿紫云自身与菜刀上残留的相反电荷之间，电势差被彻底引爆。
一道耀眼的闪电轰然撕开黑暗。
电流没有胡乱扩散。
而是沿着两点之间最短的路径自行贯通。
横穿整片空间。
贯穿人面蛛垂坠的腹部。
最后准确连接上天花板中的菜刀。
“轰——！”
深蓝色电光将那团椭圆轮廓彻底吞没。
人面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八条腿便同时从天花板上脱离。
庞大的身体直直坠落。
背部率先砸在地面。
“噗嗤！”
沉闷而湿润的撞击声在食堂中炸开。
它腹部垂坠的巨大囊体已经被电流贯穿。
中央破开一个焦黑的大洞。
洞口周围的液体在高温下迅速汽化，剩余部分也焦化凝固，没有继续向外流淌。
只有几缕青烟缓慢升起。
人面蛛的八条长腿在地面上无力地蹬动了几下。
苍白的手掌和脚掌徒劳伸向天花板。
动作越来越小。
最后。
彻底停止了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