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比刚才厚了半分，脚底青石的凉意却没减，反而顺着鞋帮往上爬，像有只湿手在小腿肚上摸了一把。
方浩左手还搭在青铜鼎上，指节压着暗格盖子，没松劲。他没往前走，也没回头，只是把步子钉在原地，右脚尖微微抬了抬，又落下，踩实。
新生文明代表A就站在他左斜后方半步，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墨玉片，边缘磨得发亮，正对着雾气反复翻转。他忽然开口：“这雾，动得不对。”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在青石缝里，清脆利落。
方浩没接话，只把鼎往腰侧挪了半寸，让铜沿贴住胯骨，更稳当些。
A把墨玉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指尖抹过一道水痕：“我刚记了三十七息。雾流方向变了五次，每次偏角都是七度整。可这地方没风，没坡，没阵眼波动——它凭啥转？”
b蹲在右边两步外，正低头整理背囊带子，闻言抬头，鼻尖沾了点灰：“你数雾？”
“我数它撞墙的次数。”A把墨玉片往袖口一塞，“左边岩壁，每十息震一下，频率和雾流转向完全同步。”
方浩终于侧了侧头：“你听见了？”
“没听见，但玉片震得手麻。”A摊开手掌，指腹泛红，“它认声波，不认耳朵。”
b拍拍手站起来，靴子碾过一块松动的碎石，咔哒一声轻响。那石头滚了半圈，停住，底下露出一小片灰白岩面，湿漉漉的，泛着青苔色。
他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表面泥垢。
苔藓脱落，底下不是岩纹，是刻痕。
三道横线，两竖一斜，中间断了一截，像被谁用钝刀劈过。线条边缘毛糙，深浅不一，但走势分明是人工所为。
b抠了抠其中一道横线尽头，指尖沾了点灰白粉屑：“这石头……不是本地的。”
方浩迈步过去，没踩碎石，绕开一步，蹲在b右侧。他没伸手碰，只盯着那几道刻痕看了三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和上回包鸡腿那张一样，边角卷了毛，还沾着点油星。
他把油纸铺在地上，平展，再从鼎里取出共鸣石，放在纸中央。
石子静卧，表面坑洼未动。
方浩右手食指抵住石面，拇指按在自己眉心，闭眼。
三息。
石子没热，也没震，只是表面那些天然蚀刻纹路，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水汽蒙在镜面上。
他睁开眼，手指不动，只把头偏了半寸，让左眼视线斜掠过石面银光与刻痕的交界处。
银光在刻痕凹陷里聚成细线，连成三个模糊轮廓：一只睁着的眼睛，一条盘绕的蛇，还有个歪斜的“七”字。
他收回手，指尖擦过眉心，留下一道浅浅油印。
“源流之眼。”他指着第一道横线，“能量交汇。”他点第二道，“七里偏东南。”他敲第三道断口，“不是距离，是方位校准点。”
A立刻掏出玉简，悬在半空，指尖划出微光，开始录：“源流之眼……能量交汇……七里偏东南……校准点？什么意思？”
b把那块石头整个撬出来，约莫拳头大小，沉手，背面还粘着湿泥。“校准点，就是罗盘坏了，拿别的东西凑合使。”他用袖子擦掉泥，“比如——拿雾转向当刻度。”
方浩点点头，把共鸣石收回鼎中，咔哒一声合盖。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
A没动：“就凭这几道划痕？”
方浩从鼎里摸出半截烧火棍——黑乎乎的，一头焦，一头钝，是昨儿在净尘台灶膛里顺的。他拿棍尖在青石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三点：“雾转向七度，岩壁震七息，刻痕断口朝东南。三样都带‘七’，不是巧合。”
b把石头收进储物袋，袋子鼓起一块：“那咱现在去哪？”
方浩用烧火棍尖点了点东南方向：“去它指的地方。”
A盯着地上那个圈，忽然抬脚，靴底蹭过两点，抹掉一个：“万一它是骗人的呢？”
方浩把烧火棍往鼎耳上一挂，棍子晃了晃，停住：“骗人的石头，不会让玉片震手。”
A顿了顿，收起玉简，转身朝东南迈出一步。
b跟上，脚步比刚才轻。
方浩落在最后，左手仍搭在鼎上，暗格闭合，掌心能感觉到里面那枚石子的余温，不烫，但确实没凉透。
雾气漫过小腿，又往上爬了一寸。
他抬脚，往前走。
青石微凉，雾气无声，三人影子在灰白里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方浩右手插进袖口，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油纸边角。
他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