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手指在袖口蹭了蹭刚才按图时沾上的泥。他站直身子，扫了一眼前方队伍。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等。探路手握紧了铲杆，后勤弟子把药箱背带又勒了勒，连最懒散的那个总爱打哈欠的符箓记录员，这会儿也挺直了腰板，眼珠子盯着前路，像是生怕错过第一缕能看清脚底的光。
可刚走没几步，人就又慢下来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雾是淡了，路也能瞧个轮廓，可空气里那股味儿还在——湿漉漉的，带着点铁锈和烂叶子混在一起的腥气，吸一口，喉咙发痒，胸口像压了块泡过水的棉絮。有人开始低声咳嗽，脚步拖沓得像踩在浆糊里。
方浩停下，皱眉。
他知道这不是士气问题了。心火点着了，可身子不听使唤。再这么走下去，不出十里，就得有人跪在路上喘气。
他转头看向队伍后方：“陆小舟。”
陆小舟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听见叫自己，差点被一口饼噎住。他拍了拍胸口，三两步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点饼渣。
“宗主。”
“这片地，你能治吗？”方浩问得直接，“不是要你开山劈石，就是这味儿，这泥，这鬼都不乐意多待的地方，你能让它变得人待得下去？”
陆小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包袱，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回自己的背篓前，翻腾起来。
“混沌土育的‘清心藤’。”他一边掏一边念叨，“喜阴厌光，专克浊气，就是脾气娇，得哄着长。”
他掏出几颗种子，晶莹剔透，像凝固的露水。方浩瞄了一眼，心想这玩意儿要是搁坊市卖，顶多当个装饰珠子，五灵石三颗还包邮。
陆小舟已经动手了。他从背篓里抽出一把木铲，铲尖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天天用。他选了块相对平整的泥地，蹲下，一铲破开黑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自家菜园子翻地。
“北斗七星位。”他嘴里嘀咕着，每埋一颗种子，就掐个印往下一戳，“根朝脉，叶向风，气走中庭……”
最后一颗种完，他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中央那株上。血珠滚进泥土，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地面微微一颤，一点嫩芽顶破泥皮，冒了出来。
“成了。”陆小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那芽苗长得慢。周围毒气太重，刚冒头的两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
“得护着。”陆小舟说着，脱了外衣铺在地上，卷起袖子，“三浇九抚，老规矩。”
他先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晨露水，用小勺轻轻洒在根部；第二遍是灵泉滴灌，一滴一滴，数着数来；第三遍最怪，他凑近叶片，呵出一口气，温温的，像在暖手。
“你这是养藤还是养崽？”旁边有弟子忍不住问。
“菜经第三百二十七条。”陆小舟头也不抬，“灵植通人性，你拿它当命，它才肯卖力活。”
方浩没插话，只在四周走了几步，掌心一抹，布下一道低矮的土墙，不高，齐膝而已，但刚好围住那一片刚冒头的绿意。浊气撞上土墙，像碰到一层看不见的膜，绕道而行。
有了屏障，清心藤终于舒展了些。嫩芽抽得快了，藤蔓贴着地面蔓延，叶片越展越大，青翠欲滴，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微光。那光不刺眼，却能把附近的雾气一点点推开。
空气变了。
先是鼻尖闻到一丝草木清气，接着呼吸顺畅了，胸口那团闷堵感慢慢化开。一个年轻弟子深吸一口，猛地瞪大眼：“我、我脑子清楚了！刚才那阵发懵劲儿没了！”
不止他一个。陆续有人停下脚步，闭眼吸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个原本脸色发青的老弟子，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三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现在这味儿……像躺在竹林里。”
藤蔓越爬越快，根系钻入地下，交织成网，所过之处，泥地不再湿滑，反而渗出一股温润之气。整条路径两侧，渐渐形成两道绿色屏障，青光流转，宛如夜行者突然被人递了盏灯。
方浩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里的变化。他没笑，但眼角的纹路松了。
“能跟上吗？”他问陆小舟。
陆小舟正趴在一株藤边，用放大镜似的水晶片看叶脉走向，闻言抬头：“能，但得我走在前头。土质不一样，有的地方得补种，有的地方得调气。这藤娇，不能离人。”
“那就分段走。”方浩立刻下令，“每十里设休整点，陆小舟随队推进，边走边种。其他人，保持间距，别踩了藤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脚步轻快，交谈声也多了。有人开始议论这藤能不能移植回宗门，有人琢磨能不能晒干泡茶，甚至还有人说晚上能不能摘片叶子垫枕头。
陆小舟没理会这些，只背着他的小竹筒，里面装着剩下的种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在每一处新土前蹲下，测湿度，看地脉，再小心翼翼埋下种子，像在埋一件稀世宝贝。
方浩走在队伍前端，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片不断向前延伸的绿意。他知道这还远不够——远处的雾依旧厚重，空气中仍有未散尽的腐气，清心藤的力量有限，只能护住一条窄窄的安全带。
但他也看见了希望。
不是那种轰然炸开的光，而是实实在在，一寸一寸往前挪的生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陆小舟“咦”了一声。
方浩快步上前。只见陆小舟跪在湿地上，双手沾满泥，正盯着一株刚冒出头的藤苗。那苗比别的都粗，叶片边缘泛着一丝金线，叶心处隐隐有光流转。
“怎么了？”方浩问。
陆小舟没答，只抬起沾着泥的手，指着叶脉分叉处的一个微小凸起，声音有点抖：“这……不该在这儿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