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营地篝火吹得一歪，火星子溅到方浩脚边的破草鞋上，他抖了抖脚，没熄。锅还挂在腰上，底儿朝天，灰扑扑的，跟昨晚那锅“记仇汤”一样不讲武德地难看。
他坐到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前，上面摆了个歪腿木桌，桌角垫着半块断剑撑平，桌上堆着几摞玉简、几张符纸、一把缺齿梳子——那是陆小舟落下的，但他现在不能提这人名。
桌子正中立了块竹牌，墨汁未干，写着：“方浩咨询处，专业建议”。
字是用锅铲背面蘸水写的，风一吹就晕开一条黑线，像谁偷偷哭过。
第一个来的是个穿灰袍的弟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张揉皱的路线图。他站定，低头，喉头动了两下，才开口：“宗主，我……我想问，东侧第三岔道，到底走左边还是右边？”
方浩没抬头，正拿指甲在玉简上划拉记录。他问：“你上次进幻境，看见什么了？”
“一头……三眼狼。”
“它从哪边扑你？”
“右边。”
“那你现在问我走哪边？”
弟子愣住。
方浩抬眼，“怕死没错，但别拿问题当拐杖。你要是每次走路都来问我左脚右脚，不如改行去算命摊子支锅。”
弟子脸涨红，低头想走。
“等等。”方浩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刷刷画了三条线，“这是你昨天训练时的灵气轨迹。你每次靠近右侧通道，心跳快三成，灵力下沉，脚步虚浮——你不是不知道危险，是你不敢承认自己怕。”
他把符纸递过去：“贴胸口，下次进幻境，逼自己往右走一次。活着出来，再来问我别的。”
弟子接过，手有点抖，走了。
方浩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届徒弟，心比丹炉还脆。
接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有人问阵法破解顺序，有人问妖气识别技巧，还有人掏出半截烧焦的旗杆，说是队友留下的遗物，问能不能靠这个避险。
方浩全接了。
他分了三堆玉简条：红条插腰间，代表“立刻见”；黄条放桌上，写明“明日答复”；黑条直接压砚台底下——那种问题一看就是没脑子，比如“怎么才能让幻境里的怪物自动认我当爹”。
有个女弟子蹲在桌角，声音细得像针尖碰铜钟：“我在幻境里……总听见小孩唱歌。可我们队里没小孩。”
方浩笔尖一顿。
他知道她是谁。昨晚血衣尊者那一雾扫过，他在共感画面里见过——她在识海深处看见一个穿红肚兜的虚影，追着她喊“姐姐”，而她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掐进了头皮。
他没点破，只问：“你进过几轮训练场？”
“五轮。”
“每轮都听见？”
“嗯。”
“音调变吗？”
“不变。就像……录好的。”
方浩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滚了两圈，突然弹向她面前地面。“听！”
铜钱落地，没响。
但她猛地一颤。
“你听见了？”方浩问。
她点头，“叮……一声。”
“别人听不见。”他说，“说明你的神识敏感度超标，属于天赋异禀。那歌声不是幻觉，是遗迹残留的因果回声，专挑心境波动的人播放。”
他塞给她一张黄条：“今晚别进训练场。睡之前，默念‘我不认识你’七遍，明天再来。要是梦里还听见，我就教你反向追踪声源——说不定能挖出个隐藏副本。”
女孩捧着黄条走了，背挺直了些。
方浩揉了揉太阳穴。脑壳里像有群蚂蚁搬家，搬的还是铁砂。
他设立三类响应机制的事，传得比炊烟还快。红条越来越少，黄条越堆越高，黑条还在砚台下压着，偶尔被风吹出一角，露出潦草批注：“建议此人改行种菜。”
半夜换岗时，一个执剑弟子站在桌前，不说事，只解下腰间剑搁桌上。
剑柄缠着旧布，剑鞘裂了道缝。
方浩看了眼，“不想说话？”
弟子摇头。
“那你是来问剑意凝滞的问题？”
点头。
“上一轮测试，你中途退出了。”
弟子手指蜷了下。
“因为看见什么了？”
沉默很久，弟子用剑尖在地上划了个圆，又戳了个点在中间。
方浩懂了。那是他们宗门的徽记——玄天环星图。这人，在幻境里看见宗门崩塌了。
“所以你现在握剑发虚，怕自己救不了？”
弟子没动，但眼角抽了一下。
方浩拿起锅，往桌上一扣，锅底冲上。“你看，这锅昨儿炖汤，今天还能炒菜。它破，但它没散。你剑可以裂，但你心不能塌。”
他把锅推过去，“带回去，睡觉前敲三下。记住，你不是要当救世主，你是要活着回来吃饭。”
弟子抱剑走了，步伐稳了。
方浩低头继续写建议，指尖沾了墨，腰间的青铜鼎静静贴着后背，没响，也没发光。系统没签到，金手指歇班，全靠这张嘴和这点记性撑着。
天快亮时，最后一张黄条也批完了。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作响，像老门轴。
远处训练场的光幕还在闪，像喘气。
桌面上堆着二十多张新递来的咨询条，红黄黑白都有。他一张张翻，眼睛发涩。
忽然，一张红条上写着：“我队友说他梦见我背叛队伍，我现在不敢看他。怎么办？”
方浩盯着那行字，很久。
他提起笔，写下回复：“告诉他，你也梦见他偷吃你藏的酱牛肉，然后问他——这事要不要立案调查？”
写完，他把条子夹进红堆，打了个哈欠。
晨光爬上桌角，照在那块竹牌上。“专业建议”四个字被晒得发白，边缘开始卷皮。
方浩靠着石头坐下，锅放在膝头，手搭在锅沿，指尖还沾着墨迹。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桌上的玉简便条又被风吹动了一张。
他抬起手，想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