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光又闪了一下，像是谁在远处打了下火镰。方浩眯了眼，没动。
队伍也没动。刚才那点靠貔貅灵液撑起来的热乎劲儿早散了，现在人人低头缩肩，像一群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腊肉。有个弟子手一软，佩剑“当啷”磕在石板上，声音脆得吓人，他自己先抖了三抖。
方浩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停。”
没人敢出声。他知道这帮小子心里正打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毒瘴像湿棉花堵在经脉里，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他扫了一圈，五个人，呼吸乱的乱，脸色青的青，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妖兽动手，自己就先跪一半。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怀里那瓶最后的回阳露拿出来救急，通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一步一顿，像是闲庭散步。
所有人瞬间绷紧。几个弟子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穿着件血红色长袍，料子看着挺新，一尘不染，袖口还绣了朵小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稳健，走到离方浩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方浩脸上。
“此地毒瘴蚀神，尔等凡骨难撑三日。”他说，声音平得像块石板，“若愿听教，可活。”
方浩没应，只盯着他。这人他认得，血衣尊者，通缉榜上挂了五十多年的主，据说杀人都要先擦手，有洁癖。
他咧了下嘴：“你教？免费？”
“我图个清净。”血衣尊者淡淡道，“你们死在这，脏地方。”
队伍里有人想笑，没敢出声。
方浩摸了摸下巴：“行啊，那你先教点能喘气的。”
血衣尊者没废话，抬手一招，掌心浮起一团黑雾，缓缓旋转。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气息骤然沉寂。那团黑雾也跟着塌陷，无声无息融入他体内。
再睁眼时，他站在原地，却像不存在了一样。方浩用神识扫过去，空的；看呼吸，胸口不动；听心跳，没有。要不是亲眼见他站着，真以为这儿多了块石头。
“隐匿诀第一式：假死藏形。”他说，“闭气，凝神，引气下沉丹田，断绝外感七窍。练不会，就别怪毒瘴先把你脑子腌成咸菜。”
弟子们面面相觑。
“愣着？”血衣尊者眼神一冷，“开始！”
五个弟子赶紧闭眼照做。有人憋不住，三息就破功；有人脸涨成猪肝色，还是没法彻底收敛气息。血衣尊者绕着走一圈，突然抬脚踹翻一个：“你肺活量比蚯蚓还小？重来！”
那人爬起来，不敢吭声，继续闭眼憋气。
方浩站在边上，不动声色。他看得出来，这套法门确实高明，但引气路线有点邪门——从膻中穴斜穿往下，拐了个锐角进丹田，跟正统功法差了不止一截。更巧的是，那路线弯折的三处关窍，跟他早年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的血魔功残篇，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点破，只默默记下。
三轮练下来，总算有两人勉强达标，剩下三个也能撑住十息不破。血衣尊者这才点头：“凑合。”
接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根藤蔓，扔地上。
“辨毒。”他说，“哪个碰了会死，哪个能救命，选错的，去那边岩缝里给我抠十年灰。”
藤蔓长得差不多，细长，泛青，叶尖微卷。弟子们蹲下身，一个个看。
“这个！”一人指着左边那根，“根部有蓝光！”
“蠢。”血衣尊者冷笑，“那是霉。”
“中间这个叶背有绒毛……是云缕芝？”
“绒毛沾了灰。”血衣尊者一脚踩碎中间那根，“再猜错，下一个就是你。”
最后一人哆嗦着手翻开右边藤蔓的根部，颤声道：“这……这个根须泛蓝，但不是霉，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是……噬魂绞？”
血衣尊者看了他一眼：“算你命大。”
方浩这时才开口：“所以解药是哪样？”
血衣尊者从腰间摸出一小撮干草，颜色灰扑扑的：“云缕芝晒干研粉，混这个一起敷，能吊命半个时辰。”
“那活着的呢？”
“死了。”
众人：“……”
“行吧。”方浩耸肩，“至少知道啥不能碰了。”
训练结束，五个弟子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明显轻松不少。有人甚至笑了两声，说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方浩没掺和，走到最后一个完成隐匿的弟子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刚才那套运气法，你按他说的走了一遍？”
“对，宗主。”
“感觉哪儿不对？”
那人皱眉：“就是……丹田发热，膻中穴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有……后颈有点凉。”
方浩点点头，转身走到一块平整岩面旁，蹲下，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石头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他记得的正统隐匿诀运行图，另一条是刚才默记下来的血衣尊者的法门。
两条线，八成相似。但在第三段，血衣版的突然拐了个急弯，直冲尾椎，又绕回来一点，像画了个歪扭的钩子。
他盯着那钩子看了两秒，抹掉。
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都听着！今天学的这些，暂作备用之技。未经我允许，不准私下修炼完整口诀。谁要是半夜偷偷练岔了气，炸了别怪我没提醒。”
弟子们顿时收声，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血衣尊者站在前方通道口，听见了，也没反驳，只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死的不是我。”
方浩走过去，和他并肩站了会儿，看着前方幽深的通道。
“你为啥教他们？”
“我说了，图清净。”
“我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血衣尊者淡淡道，“重要的是，你现在比刚才多活了三天。”
方浩笑了笑：“那我该谢谢你？”
“不必。”血衣尊者往前迈了一步，“我只要你们别死得太难看。”
他转身，走在前头，红袍一摆，像团凝固的血。
方浩挥手，队伍重新列队，继续前进。他落在最后，目光一直钉在血衣尊者的背影上。
那红袍一尘不染，连褶子都整整齐齐。方浩忽然想起，进通道前，地上明明有一层薄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
有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