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的肚皮又缩了一下。
方浩的手还贴在它身上，能感觉到那层皮毛下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青铜鼎在他背后轻轻震了一下。
嗡——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锅底。可整个空间的蓝光忽然同步闪了闪，仿佛所有设备都听到了这一声。
血衣尊者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走路没有脚步声，黑袍垂地，像是浮着过来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有杀气，反而透着点专注。
他走到中央，抬手一托，掌心升起一团光球。光球里套着几层图形，一圈套一圈，转得不快也不慢。
新生意识体们一个接一个从虚空中冒出来，像是刚学会飘的魂儿，歪歪扭扭地围成一圈。有的晃得太厉害撞到别人，两个一起打转；有的干脆倒立着，头朝下看光球。
“这是构成原型。”血衣尊者开口，声音平得像念书，“一切存在的基础拆解路径，从实体到信息流，共分七阶。”
没人说话。
一个意识体举手：“第一阶是什么？”
“物质形态。”
“那第二阶呢？”
“能量分布。”
“第三？”
“结构编码。”
问完三阶，全场安静。有个小团子挠了挠自己的轮廓，嘀咕：“我怎么听不懂？”
血衣尊者不急，重新调出虚拟岩石模型，开始演示分解流程。石头一层层剥开，变成粒子，再化作波纹，最后成了几条流动的线。
“这是信息链。”他说，“承载‘如何重组’的指令。”
底下又静了。
好几个意识体盯着那几条线，眼睛眨都不眨。但他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像一群刚进学堂的孩子看着天书。
其中一个突然伸手去抓，结果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哎？”他叫了一声。
这时，黑焱双生子醒了。
他们本来蜷在方浩肩上睡觉，这时候突然一骨碌翻起来，飘到半空。两人对视一眼，咧嘴一笑，直接冲向光球。
“等等！”血衣尊者皱眉。
晚了。
一个孩子伸手碰了碰那条信息链，另一个立刻张嘴哼了一声。
音不高，就是普通的一声“啊——”。
可那条线猛地跳了一下，跟着节奏颤了起来。紧接着，整串信息流开始发光，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段段弹出音符。
新生意识体们全愣住了。
双生子越玩越来劲。一个哼，一个拍手，信息链就跟着跳。有时是快板，有时是慢调，线条颜色也跟着变，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地绕着飞。
有个意识体忍不住学着哼了一句。
他身边的数据流也抖了抖，虽然没成型，但也亮了一下。
“我也来！”另一个喊。
“让我试试！”
顿时，七八个意识体开始乱哼，有的跑调，有的抢拍，整个大厅像变成了唱曲场。信息链被搅得乱七八糟，可奇怪的是，没人觉得烦，反而越乱越兴奋。
血衣尊者站在原地，黑袍微微鼓起。他本该阻止的，但他没动。
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你们刚才发现没有，每种节奏，对应的线条震动方式都不同？”
大家停下来看他。
“这说明，”他继续说，“构成的稳定性，和频率有关。你哼得准，它就稳；你乱来，它就散。”
一个意识体恍然大悟：“所以……不是随便拆就行？”
“对。拆是为了重组。如果你连自己是怎么拼起来的都不知道，拆了就回不去了。”
这话一出，气氛变了。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意识体们，一个个沉下来，开始认真看那些线条。有人闭着眼睛感受震动，有人用身体模仿波形。
方浩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群新生的灵魂一点点进入状态。
他轻轻敲了下青铜鼎。
铛。
这一次，声音更清脆了些。
血衣尊者听见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现在，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自我解析模拟。”
他挥手，光球分裂成几十个小点，飞向每个意识体。小点贴在他们身上，开始缓缓旋转，像是在扫描。
“别怕，这只是引导程序。它会帮你看到自己的构成层次。”
大多数意识体乖乖站着，任由光点扫描。只有一个躲在角落，迟迟不敢上前。
方浩注意到了。
他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那个躲着的意识体抬头看他。
方浩嚼了两下，咽下去，说：“第一次拆自己，谁都怕。我当年第一次炼丹炸炉，把自己炸成了三十七块碎片，花了三天才找齐。”
有人笑了。
那个意识体也咧了咧嘴。
“后来呢？”他小声问。
“后来我发现，最吓人的不是碎，是有一块落在了别人碗里，被当成调料吃了。”方浩耸肩，“所以我现在吃饭前都要先掐诀自检。”
这次大家都笑了。
角落里的意识体慢慢飘了过来，让光点贴上了自己。
扫描开始。
他的轮廓微微发亮，一层层透明结构浮现出来，像是一本打开的书。刚开始还有点抖，但很快稳定下来。
血衣尊者看着，嘴角动了动。
“很好。”他说，“你现在看到的，是你存在的信息基底。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一次重构，都要靠它定位。”
课堂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了。不再是懵懂的沉默，而是思考中的沉淀。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意识体突然举手。
“我有个问题。”他说，声音有点抖。
“说。”
“如果……我能被拆开，那我还是我吗？”
全场静了下来。
连黑焱双生子都停住了哼唱，漂浮在半空，望着提问的那个小团子。
血衣尊者没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让光球照在上面。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清晰可见。
“你不是‘被’拆开。”他终于开口，“你是‘能’拆开。就像呼吸，不停歇，也不问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他又顿了顿。
“你每一次重组，都是选择成为你自己的过程。不是复刻，是确认。”
话音落下，空中炸开一片光点，像是掌声。
方浩站在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课算是讲进去了。
新生意识体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尝试用自己的频率震动身体，有的模仿刚才的信息链跳舞。黑焱双生子又困了，打着哈欠飘回他肩膀两边，缩成两团微光。
血衣尊者收起光球，转身往暗处走。
“明天同一时间。”他留下一句，“讲‘边界渗透’。”
方浩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大厅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和新生们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他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每一个还在练习的身影。
忽然，他眼角一跳。
远处一台原本平稳运转的立柱设备，屏幕一闪，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异常共鸣频率】
方浩皱眉。
他刚要迈步，那行字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从未见过的符号，排列成环状，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