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万兽碑下粘稠的空气中缓慢爬行。
半个时辰,对于修士而言,本不过是一次浅度入定的长度。
然而此刻,在墨黑伤疤那如同病态心脏般“咚…咚…”的搏动声,以及那弥漫不散、几乎要凝结出黑色露珠的疯狂威压下,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格外煎熬。
环形阶地边缘,残余的十几名修士如同惊弓之鸟,散布在嶙峋的骸骨化石与断裂的阶石之后。
目光在远处调息的三人、恐怖的墨黑伤疤、以及彼此之间游移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偶尔因恐惧或伤势发出的细微呻吟。
向之礼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体内奔腾不息的本源之海。
四星后期的修为已然稳固,丹田内那枚融合了金髓、庚金碎片、星火道韵乃至一丝猰貐战魂印记的道种,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光泽。
表面流转的纹路更加繁复深邃,仿佛内蕴着一方微缩的、充满锋锐与生机的世界。
经脉在《九转金身诀》的持续运转下,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金,愈发宽阔坚韧,能够容纳和输送更磅礴的力量。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识海深处那枚残缺的猰貐战魂印虚影。
它不再仅仅是外来的传承印记,而是与他的不灭道心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与融合。
无数关于上古战场、关于金风极致运用、关于对抗“黑蚀”的本能与经验碎片,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他的战斗意识与大道感悟之中。
他感觉自己对“金”的领悟,不再局限于锋锐、坚固,更延伸到了“撕裂”、“穿透”、“不朽战意”。
对“风”的理解,也从单纯的“速度”,扩展到“灵动”、“无孔不入”、“聚散无常”。
更微妙的是那一丝炼化黑潮所得、性质奇异的黑暗本源。
它并未被彻底净化成纯粹的能量,而是保留了某种最本质的“湮灭”与“混乱”特性,如同光与影相伴相生。
向之礼小心地将其约束在道种核心,与自身阳刚的金火本源形成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与对立。
他隐隐感觉,若能将这种对立统一掌控,或许能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威力,但这无异于在体内埋藏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暗金与淡青的流光一闪而逝,复归于沉静。
半个时辰的调息,已将状态调整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最佳。
虽然内伤并未痊愈,神魂也因强行炼化黑潮和融合战魂印而有些疲惫,但一股更加凝练、更加自信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他看向夜璃。
这位冰狱魔宫的公主,此刻已将那枚深蓝色的冰魄珠完全吸纳。
她周身不再有冰雾缭绕,整个人却仿佛化作了一块万年玄冰,散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寒道韵。
这种寒冷并非刺骨,而是带着一种冻结万物、净化污秽的绝对“静”与“净”。
她身下的阶地,已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淡蓝色冰晶,并不断向四周蔓延。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眸子睁开时,其中蕴含的冰冷与坚定,却比之前更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已明了彼此准备就绪。
向之礼又看向不远处的雷罡。
雷罡服下了他给予的疗伤丹药,又经过调息,气息稳定了许多。
虽然修为依旧停留在三星初期,但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对着向之礼重重一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惊雷短棍,示意自己已准备好承担警戒之责。
开始吧。
夜璃的声音响起,清冷如冰泉击石。
她缓缓起身,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绽放出一朵淡蓝色的冰莲,托着她的身形,如同凌波仙子,飘向那墨黑伤疤所在的方向。
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阴冷与疯狂气息,都被一股更纯粹的冰寒暂时逼退。
向之礼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体内金火本源与猰貐战意悄然流转。
一股无形的锋锐气场弥漫开来,与夜璃的冰寒道韵形成奇妙的呼应。
两人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幸存修士的目光。
紧张、期待、怀疑、恐惧……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随着靠近,那墨黑伤疤带来的压迫感呈几何级数增长。
它已膨胀到近三丈方圆,如同一个镶嵌在暗金色碑体上的丑陋脓包,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气泡。
里面是翻滚的粘稠黑液和扭曲的面孔。
伤疤核心的搏动越发有力,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引动周围空间微微震颤。
散发出的混乱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神。
距离伤疤约三十丈,夜璃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已是她能相对安全施展强力封禁术法的极限。
我将以‘冰狱封界’之术,暂时冻结其表层侵蚀与能量流转,削弱其与外界‘黑潮’的联系,并迟滞其内部‘东西’的苏醒进程。
夜璃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
此术需全力施为,无法分心防御,且会引动‘魔斑’剧烈反扑。
在我施术期间,外溢的侵蚀之力与可能具现化的‘黑蚀’怪物,需你来清除。
明白。
向之礼点头,身形微侧,已挡在夜璃斜前方数步之地,正好将她护在身后与碑体之间。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翻滚的墨黑伤疤,右手虚握,一股凝练的暗金锋芒在掌心吞吐不定。
夜璃不再多言,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变幻,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玄奥的冰蓝色印诀。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道韵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并非扩散,而是高度凝聚,朝着那墨黑伤疤缓缓压去。
起初,伤疤并无明显反应,只是表面的气泡破裂得更加频繁。
但当夜璃的冰寒道韵触及伤疤边缘的刹那。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嘶吼,猛地从伤疤深处炸响。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恐怖咆哮。
环形阶地上不少修士惨叫抱头,修为稍弱者更是七窍渗血,瞬间萎靡。
墨黑伤疤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猛地膨胀了一圈。
粘稠的黑液如同沸腾的沥青,疯狂喷溅。
无数道由精纯“黑蚀”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触手、利齿、眼球甚至残缺的肢体,从伤疤中暴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夜璃和向之礼席卷而来。
更有一股浓郁如实质的黑色雾瘴,带着刺鼻的腥臭和疯狂的精神污染,瞬间弥漫开来。
夜璃身形纹丝不动,结印的双手稳定如初,冰蓝的眸子中只有绝对的冷静。
她周身的冰寒道韵越发凝聚,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涟漪,迎向那些扑来的黑潮怪物和雾瘴。
涟漪所过之处,黑潮怪物的动作骤然迟缓,表面迅速凝结冰晶,雾瘴也被冻结成细碎的黑色冰晶,簌簌落下。
然而,伤疤的反扑远超想象。
更多的、更粗壮的黑潮触手突破冰寒涟漪的阻滞,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抽打、缠绕而来。
更有几只如同剥皮巨蜥般的黑色怪物,从伤疤中完全爬出,猩红的复眼锁定夜璃。
张开流淌着黑色涎液的大口,喷吐出腐蚀性的黑暗吐息。
来了!
向之礼眼中厉芒一闪,身形陡然动了。
他没有施展大范围的金火神通,那样消耗巨大且可能干扰夜璃的冰封。
他将速度与精准发挥到极致,融合了猰貐“极速”真意的身法,让他在密密麻麻的黑潮攻击中,如同一条滑溜无比的游鱼。
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最致命的攻击。
他的右手,化作最致命的武器。
五指或并指如剑,或屈指如钩,或握拳如锤,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点、抓、轰在那些黑潮怪物或触手的能量节点、结构薄弱处。
指尖凝聚的暗金锋芒,融合了“庚金之精”的极致锋锐与猰貐“破甲”真意,对“黑蚀”之力有着极强的克制与穿透效果。
噗!嗤!咔嚓!
一头扑到近前的黑蜥怪物,被他一指洞穿头颅,暗金光芒在颅内爆发,瞬间将其由内而外净化成一蓬黑烟。
一条粗如水桶、试图缠绕夜璃腰身的黑色触手,被他手刀凌空斩断,断口处金火缭绕,阻止其再生。
数道腐蚀吐息被他以更快的速度闪开,反手一拳,金红拳劲如同炮弹,将喷吐的怪物轰得倒飞回伤疤,炸开一团污秽。
他的动作快、准、狠,效率极高,将【吞噬星金】天赋对金性结构的敏锐感知,与猰貐传承的战斗本能完美结合。
偶尔有漏网之鱼突破他的防线,也被他体表自然流转的金红护体光晕震散、灼烧。
他就如同最忠诚的礁石,牢牢钉在夜璃身前数尺之地,将所有扑向她的污秽与疯狂,尽数击碎、净化。
夜璃的冰封术法,也在稳步推进。
淡蓝色的冰寒涟漪越发厚重,如同无形的冰之牢笼,缓缓套向那剧烈挣扎的墨黑伤疤。
伤疤表面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喷涌的黑液速度明显减缓。
那令人心悸的搏动声,也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变得沉闷了一些。
有效果!
远处观望的雷罡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其他修士也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冰封之力即将触及伤疤核心区域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十倍、带着古老、蛮荒、却又被彻底扭曲污染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史前巨兽,猛然从伤疤最深处苏醒了一丝。
墨黑伤疤骤然停止了所有挣扎与喷涌,向内猛地一缩,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紧接着,伤疤中心,一点深邃到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暗红色光芒,缓缓亮起。
一只布满了暗红色诡异纹路、指甲漆黑如墨、足有磨盘大小的狰狞利爪,猛地从那暗红光芒中探出,狠狠抓向正在施法的夜璃。
利爪未至,一股冻结灵魂的阴寒与撕碎万物的暴戾气息,已让空间都仿佛凝固。
这才是伤疤深处那“东西”本体的力量。
哪怕只是探出的一只爪子,其威势也远超之前所有黑潮怪物的总和。
夜璃冰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能感觉到,这只利爪蕴含的力量层次,已然超出了她目前所能抵挡的极限。
冰封术法被打断反噬的风险剧增。
千钧一发!
让开!
一声低吼在夜璃身侧炸响。
向之礼的身形,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正前方,竟是完全用身体挡住了利爪袭来的路径。
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面对那撕裂而来的恐怖利爪,他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那根本来不及。
他将体内所有力量——四星后期的金火本源、猰貐战魂战意、乃至道种核心那丝危险的黑暗本源——以《九转金身诀》的秘法,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中。
拳锋之上,金红、暗金、淡青乃至一丝诡异的漆黑,数种光芒疯狂交织、压缩、冲突。
最终化作一种混沌而狂暴、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的奇异拳罡。
破!!
倾尽全力的一拳,毫无花哨地,正正轰在那抓来的暗红利爪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下一刻。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
仿佛两座山峰以最狂暴的方式对撞。
刺目的光芒爆发。
金红、暗金、冰蓝、墨黑、暗红……各种属性的能量疯狂对冲、湮灭、爆炸。
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恐怖能量漩涡。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将环形阶地上的碎石骸骨尽数掀起、粉碎。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如同断线风筝般被吹飞,惨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能量漩涡中心。
向之礼“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混杂着暗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污迹。
他整条右臂的衣袖彻底化为飞灰,手臂皮肤龟裂,血肉模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后方的碑基之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而那只暗红利爪,掌心处赫然被轰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窟窿,边缘金红与暗金光芒交织,不断灼烧侵蚀着爪体,阻止其愈合。
利爪仿佛吃痛般猛地缩回了伤疤深处,发出一声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嘶吼。
伤疤的搏动,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减弱。
夜璃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冰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然,最后一道印诀完成,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冰狱·封!
一圈凝实如水晶般的淡蓝色冰环,瞬间套在了墨黑伤疤之上,并迅速向内收紧、渗透。
伤疤表面的黑色冰晶迅速增厚、蔓延,将其膨胀的势头死死锁住,喷涌的黑液彻底停止。
那恐怖的搏动声也变得微不可闻,仿佛被冰封在极寒深渊。
成功了。
至少是暂时成功了。
环形阶地上一片狼藉,烟尘弥漫。
幸存者们挣扎着爬起,惊魂未定地看着那被淡蓝色冰晶覆盖、暂时“安静”下来的墨黑伤疤。
又看向碑基下重伤咳血、几乎无法站立的向之礼,以及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立的夜璃,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夜璃顾不得调息,快步走到向之礼身边,取出一枚散发着清凉药香与勃勃生机的冰蓝色丹药,塞入他口中。
同时运起一丝冰寒却温和的力量,帮他梳理体内紊乱狂暴的气息和严重的伤势。
你……
她看着向之礼惨不忍睹的右臂和萎靡的气息,冰蓝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向之礼吞下丹药,感觉一股清凉之意迅速散开,压制伤势,滋养经脉。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还……死不了。
封印……成了?
暂时压制住了。
但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传送阵离开。
夜璃扶着他站起,目光望向碑基之下,那被冰封伤疤侧下方、一片相对平整的阴影区域。
感应到了吗?
那里……有微弱的空间波动。
向之礼凝神感应,怀中残缺的猰貐战魂印也传来微弱的指引。
他点了点头。
雷罡也踉跄着走了过来,看着两人的惨状,喉头动了动,最终只重重拍了拍向之礼完好的左肩。
走!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伤势,在夜璃和雷罡的搀扶下,朝着碑基之下那最后的希望之地,艰难却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暂时冰封的恐怖,是狼藉的战场,是幸存者们复杂难明的目光。
前方,是未知的出口,是新的征程,也是刚刚在生死之间、由冰与火共同铸就的、脆弱却真实的信任。
万兽碑依旧沉默矗立,碑体上那被冰封的黑色“伤疤”,如同一个丑陋的烙印。
但一缕微弱的、代表着生机的空间波动,已然在碑基之下悄然荡漾开来。
绝渊深处,终现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