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彻骨,并非仅仅源于破窗而入的冷风,更源自心底那劫后余生的悸动与冰冷的算计。冷焰蜷缩在偏殿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才缓过气来。膝盖和肩膀的疼痛,颈侧火辣辣的细微伤口,以及袖中那枚冰冷坚硬的铁蒺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竹林的惊心动魄。
「蛇吻」机关……那淬毒的弩箭,绝非普通护卫能够布置。这王府,比她想象的更加龙潭虎穴,也更加……有趣。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开始仔细复盘。铁蒺藜的主人是谁?是友是敌?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同样潜行探查之人,还是……布置机关者不慎遗落?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萧绝手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至少证明,昨晚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在暗中活动。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这潭水,越浑越好。
她摩挲着袖中那枚粗糙的黄铜钥匙,这是昨夜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成果。但如何利用它开启紫檀木盒,取出真正的布防图,并安全地将其内容传递出去,是下一个难题。直接拓印携带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找一个替罪羊,一个能吸引所有火力,让她能安全隐匿于幕后的靶子。
莲姬。这个名字几乎瞬间就跳入了她的脑海。还有谁比这个嚣张跋扈、屡次欺辱她、且深得萧绝“信任”的宠妾更合适的呢?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心中迅速勾勒成型。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收益也同样惊人。不仅能将祸水东引,重创莲姬,或许还能借此试探出萧绝的态度,甚至……接触到那枚铁蒺藜背后的秘密。
她需要时机,需要材料,更需要一个完美的、能将所有线索都指向莲姬的局。
接下来的两天,冷焰表现得异常“安分”。她按时服用钱嬷嬷送来的、几乎没什么药效的伤药,沉默地吃着馊冷的饭菜,大部分时间都虚弱地躺在床榻上,仿佛那夜竹林的惊魂并未发生,她也从未离开过这偏殿半步。
高烧依旧断断续续,为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连钱嬷嬷都渐渐放松了警惕,辱骂变得例行公事,检查也不再那么仔细。
「算你识相!」钱嬷嬷丢下饭菜,瞥了一眼脸色苍白、闭目假寐的冷焰,嗤笑道,「看来是真病得没力气作妖了!早点死了倒也干净!」
冷焰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直到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落锁,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
时机差不多了。萧绝似乎离府未归,王府内的守卫虽因竹林事件加强,但重点显然放在了外围和重要区域,对她这个“病弱将死”的和亲公主,监视反而有所松懈。
她需要制作一份“通敌”的证据——一份足以以假乱真,但又经不起最严密推敲的边境布防图血拓件。真的布防图她尚未得见,但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她早已将机关册子中提到的几处边境关隘、大致兵力配比符号牢记于心,足以拼凑出一份看似合理、实则暗藏陷阱的伪图。
材料是个问题。她不可能有纸笔,更不可能有墨。但……她有血。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床榻内侧,避开可能的窥视角度,取出了那片一直随身携带的、最初来自新婚夜碎瓷、边缘已被磨得相对圆滑的瓷片。深吸一口气,她用瓷片锋利的边缘,在自己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痕上,轻轻一划。
细微的刺痛传来,血珠瞬间沁出。
她迅速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相对干净、颜色略深的里衬布片——这是她之前偷偷从破旧衣物上撕下备用的。指尖蘸着温热的血液,她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在那块布片上飞速地勾勒、标注。
她画得很快,线条简洁,符号古怪,并非胤朝军中通用制式,反而带着几分北狄草图的粗犷风格,但又巧妙地融入了她从机关册子上看来的、只有胤朝高层才可能知晓的细微标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很快,一幅看似机密、实则暗藏杀机的“边境布防图”便呈现在染血的布片上。血迹未干,呈现出暗红色,更添几分诡异与真实。
她将布片小心藏在贴身处,用体温慢慢烘干。然后,处理掉手腕上细微的伤口,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
下一步,是如何将这“血拓件”放入莲姬的妆奁,并且要放在一个能被“偶然”发现,但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地方。
莲姬所居的“摘星楼”,守卫森严,远超她这偏僻冷殿。硬闯绝无可能。必须智取。
机会出现在第三天下午。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给肃杀的王府披上了一层洁白的伪装。因天气寒冷,各处巡逻的守卫换岗间隙似乎比平日稍长了一些。而更重要的是,冷焰透过窗户缝隙,看到钱嬷嬷领着两个丫鬟,端着一些绫罗绸缎和首饰盒子,匆匆往摘星楼的方向去了。
看那架势,似乎是萧绝即将回府,或是有什么重要场合,莲姬正在盛装打扮。
这是个机会!摘星楼人来人往,守卫的注意力更容易被分散。
她耐心等待着,直到天色渐暗,雪势稍大,能见度降低。她再次换上那件深色旧斗篷,将身形掩藏其中。那把黄铜钥匙和血拓件紧紧贴身藏好。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摘星楼的后院。那里靠近丫鬟仆役行走的角门和小径,相对容易潜入。
膝盖的伤依旧疼痛,但她强迫自己忽略。雪地吸收了脚步声,但也留下了足迹的风险。她必须极其小心,利用廊柱、假山、树木的阴影,以及飘飞的雪花作为掩护。
一路潜行,比上次前往废弃小院更加紧张。摘星楼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清晰,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传来。
果然,莲姬正在宴饮,或是为了迎接萧绝归来做准备。楼前的守卫明显增多,精神抖擞。
冷焰绕到后院,这里安静许多,只有两个婆子守在角门旁的小屋里烤火闲聊,声音透过糊窗的棉纸隐隐传出。
「……王爷这次出征,听说又大获全胜呢!」
「可不是嘛!王妃娘娘高兴,赏了我们好些银子!」
「唉,就是苦了咱们,这大冷天的还得守着……」
「少嚼舌根!仔细被人听见!」
冷焰屏息凝神,观察着角门附近的动静。偶尔有丫鬟端着食盒或空盘进出,守卫会简单盘问一句便放行。
她需要等待一个混乱的时机。
也许是上天眷顾,没过多久,摘星楼内似乎发生了什么小骚动。一个丫鬟急匆匆地从楼里跑出来,对着角门小屋喊道:「李嬷嬷!王嬷嬷!快!王妃娘娘最喜欢的那个翡翠镯子不见了!快帮忙找找!是不是掉在来时的路上了?」
两个婆子不敢怠慢,连忙从小屋里出来,嘴里嘟囔着:「怎么会不见了呢?刚才明明还看见娘娘戴着的……」
「别废话了,快找吧!找不到咱们都得吃挂落!」
三人打着灯笼,沿着后院的小径开始低头寻找。角门附近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守卫真空!
就是现在!
冷焰如同暗夜中的狸猫,从藏身的假山后闪出,借着雪幕和夜色的掩护,迅速贴近角门,一闪身便溜了进去!
摘星楼的后院连接着厨房和丫鬟们的住处,此时也因为前方的“寻镯”事件显得有些忙乱。冷焰压低身形,利用廊庑阴影和堆放杂物的角落,快速移动。
她对摘星楼的布局并不熟悉,但根据王府一般建筑的规制,主卧房通常在上层,而梳妆打扮的场所,多半在卧房旁的耳房或相连的暖阁。
她不敢走主楼梯,那里必然有人看守。她的目标是连接后院和上层区域的、供仆役使用的窄小楼梯。
运气不错,她很快找到了那处楼梯。木质楼梯有些老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向上挪。
心跳如擂鼓,每一声脚步都像是在敲打她的神经。楼上的丝竹声和谈笑声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分辨出莲姬那特有的、带着娇嗔的嗓音。
「……王爷也真是的,这么久才回来,可想死妾身了!」
「本王这不是回来了吗?爱妃今日这身打扮,甚美。」
是萧绝!他果然回来了!而且就在楼内!
冷焰的动作更加谨慎,几乎是在用脚尖试探着前行。她必须赶在莲姬回房前,将东西放好。
终于上到二层。这里是一条相对昏暗的走廊,连接着几个房间。主卧房的方向很容易辨认,门口站着两名佩刀的亲卫,目光如炬。
冷焰缩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她观察着走廊的结构。主卧房旁边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里面透出暖光和水汽,似乎有丫鬟在进出,隐约传来「娘娘沐浴用的花瓣准备好了」、「把那套赤金头面拿出来」之类的话语。
那里应该就是莲姬的梳妆沐浴之处!
她需要等待一个机会,溜进那个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卧房内的宴饮似乎还在继续,萧绝和莲姬的调笑声断续传来。梳妆间的丫鬟进进出出,似乎在为莲姬接下来的沐浴更衣做准备。
终于,机会来了。一个丫鬟端着空水盆从梳妆间出来,走向走廊另一头似乎是去打热水。另一个丫鬟则在里面整理东西,背对着门口。
冷焰不再犹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梳妆间,迅速闪身到一个巨大的、放置换洗衣物的屏风之后。
梳妆间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和花瓣的芬芳。一个丫鬟正背对着她,在巨大的雕花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上面琳琅满目的首饰盒。
冷焰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观察。梳妆台上摆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妆奁,有紫檀木的,有螺钿的,有描金的,无不精致华美。哪一个才是莲姬日常最常用、又足够私密,能存放“机密”物品的呢?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中等大小、通体由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牡丹花纹的妆奁上。这个妆奁位置居中,表面光洁,显然经常被使用和擦拭。而且,紫檀木质地坚硬沉重,本身就带有一种隐秘和贵重之感。
就是它了!
恰在此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婆子的声音:「翡翠镯子找到了!原来是掉在锦垫缝里了!虚惊一场!」
里面的丫鬟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外应了一声:「找到了就好!我这就去告诉娘娘!」
说着,她便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支金簪,快步走出了梳妆间。
天赐良机!
冷焰立刻从屏风后闪出,几步窜到梳妆台前。她迅速打开那个紫檀木妆奁。里面分为三层,上层是各式簪环钗珥,珠光宝气;中层是胭脂水粉,香风扑鼻;下层则是一些看似不常用、或更为私密的物品,如几封书信、几个小瓷瓶,以及……一把用锦帕包裹着的、造型奇特的钥匙?
冷焰无暇细究那钥匙的用途,她的目标明确。她迅速将藏在怀中的血拓布片取出,将其折叠成小块,塞入了妆奁下层那些书信和瓷瓶的缝隙之间。这个位置,既不容易被日常取用首饰时发现,又在一旦彻底搜查时极易暴露。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合上妆奁,确保恢复原状,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再次隐入屏风之后。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刚才那个丫鬟和另一个声音尖细的嬷嬷一起走了进来。
「真是的,差点没吓死我!娘娘要是知道镯子不见了,非得发作不可!」
「行了行了,快些准备,王爷和娘娘宴席快结束了,马上就要沐浴安歇了。」
「知道啦,水已经备好了,花瓣也撒好了……」
两个下人开始忙碌地准备沐浴事宜,完全没注意到屏风后潜藏的不速之客。
冷焰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大脑却异常冷静。她必须立刻离开!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趁着两个下人注意力都在浴桶和香料上时,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另一侧滑出,贴着墙壁,迅速溜出了梳妆间,沿着来时的窄小楼梯,向下潜行。
下楼的过程比上楼更加紧张,她必须控制好脚步,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幸运的是,楼下的忙碌和雪夜的寂静掩盖了她的行动。
再次穿过角门时,那两个婆子已经回到了小屋,似乎还在议论刚才的“镯子风波”。冷焰抓住她们注意力分散的瞬间,闪身出了角门,融入茫茫雪夜之中。
返回偏殿的路同样惊险,她必须避开加强巡逻的守卫。有两次,她几乎与巡逻队迎面撞上,全靠急智和雪地阴影的掩护才堪堪躲过。
当她终于从窗户翻回偏殿,重新插好插销,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才发现自己内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膝盖和肩膀的旧伤因为这番剧烈活动而疼痛加剧,颈侧的细微伤口也隐隐作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但她成功了。
那枚染血的、足以致命的“证据”,已经如同她精心埋下的一颗毒种,悄然落入了莲姬的妆奁深处。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掀起滔天巨浪。
她靠在床榻边,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弧度。
「莲姬……」她无声地低语,声音沙哑如同梦呓,「这份‘厚礼’,望你……喜欢。」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待。等待那颗毒种被发现,等待萧绝的雷霆之怒,等待这王府后院,因为她这轻轻一推,而彻底翻天覆地。
而她,这个被所有人忽视、践踏的和亲公主,将隐于幕后,冷眼旁观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狗咬狗的闹剧。
殿外,风雪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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